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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打得密,像一把细针,在鹅梨叶子上扎出小小的圆洞。帐幔被雨的声音撑着,轻轻颤动。她站在床边,手掌贴着旧榻的漆面,掌心的温度把灰揉成浅色。帐里有梨花的余香,湿了的,像旧日衣角里翻出的香囊,柔软却又带着酸。
屋门外,秋儿的脚步重,拉着泥的声响。她推门进来时肩上滴着雨珠,像把不耐烦的小东西甩在地上。她先拢了拢主人散落的被角,目光粗糙,像能切断布料那样切断疑问:“娘子,您怎么还不起来?雨大了,倒是把屋里闷坏了。”
她没有立刻答话。手指沿着柜侧的一道裂缝摸去,像在确认那条裂缝还在。秋儿靠近,行话多,没耐性也没礼数:“昨夜有人在梨树下走过,脚步轻,像是怕惊着小东西。又有人把土翻了——哎,说不得清。你别在这儿愣着,快换件干的。”
她笑了一下,不是笑,是把心里的碎声揉成一个平稳的音节。声音很短,像切菜:“我去看看。”
柜门沉得像是睡着的兽,推开时发出一声低哑。她从里面摸出一包袄,袖口里塞着一个小包。手颤得不甚明显,像手把着一根细绳,绳子在指间慢慢滑动。她解开包绳。绳头被红线磨得发亮,像个小伤口。
包里有一只小得出奇的布鞋,鞋头缀着几针蓝线,脚底还粘着细小的土。布鞋里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,纸边有一点暗红,像被雨打过的梨花瓣。她抽出纸,纸上字迹是她认识的笔画,笔触颤了,但那是她的字——她从不知道自己会这样写字。
纸上的话短而干净:‘若他不记得,便把孩子葬在鹅梨树下,把鞋留着。别问我为什么。’字的最后签了她的名字。她的指节一下子苍白。纸在指缝里轻轻发皱,像在颤抖一只被抓住的鸟。
秋儿看着,不觉低了声音:“娘子,这东西……不对劲。昨晚后院有人动过。那鞋的底子——有湿土有血。”她把手伸过去,一点点想抚去那上面的东西,却在半空停住了。
薄雾透过窗棂,像手指探进一个旧伤口。她站了起来,脚步平稳,像裁判在称量一场静默的战争。屋外传来轻碎的脚步,门被轻放,门楣上落了一片梨花,白得像被冷水洗过。
他站在门口,雨在他肩上把衣襟压得直,眉眼平淡而又不平淡。声线有一种被磨平的礼貌:“你找到了。”
她握着那只鞋,指节突兀地发白,像被谁用力捏着。她看向他,眼里有很窄很深的东西,像把人丢进井底。她没有立刻回答。雨水顺着他的发际滴下,在木地上溅出小圆圈,接着又被梨花的香吞没。
他走进来,步子慢得像在铺一条路,每一步都不想惊动什么。“昨夜你睡得浅,还是梦见了什么?”他的声音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精确到狰狞的温柔。“那封纸条,是你写的。我放回去的。想等你自己找着。”
刺痛像一把针,扎在她的胸口,扎在不是记忆也不是梦的地方。她的手松了一下,布鞋掉在地上,发出微弱的声音。雨停了,叶上的珠子顺着叶脉滑下,聚在一起,又散开,像某种难以收拾的事。
她弯腰捡起鞋,鞋底的泥在她指尖留下黑印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,极近,短促。她把那纸条再次塞回鞋里,动作冷得有边界。眼前的他抬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梨花,还留着雨点。他的眼神平静,像没放下什么,也像放下了所有。
他最后一步靠近,声音低到要人凑上去才能听见:“你要是记不得,那我替你记。孩子埋在梨树下,左边那颗,根上有我挖的浅坑。”他说这话时,像是在念一行证明。她听着,不知道是被安慰,还是被判罪。
她走向窗边,手里拢着那只小鞋,像抱着一只心脏。窗外的梨树下湿软一片,泥土像刚结过疤的皮,暗暗发亮。她把鞋紧贴在耳边,能听见布料里压着的细碎声音——不是呼吸,是时间走动的声音。
最后,她把鞋往窗外扔去,鞋在空中划了一个小弧,落进梨树下的泥土里,击出一圈淡淡的水花。那一瞬,屋里屋外都安静下来了,像世界被一块硬物敲了一下。窗框里,梨花落在湿地上,翻开一页浅白。
他没有伸手回去拾。门缝里露出一道冷光。他的声音在房内最后回荡:“如果你记得,就告诉我。如果不记得,那就听我说——午夜福利视频要做的,还有很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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