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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路浅黄,栀子花把夜色拉得粘稠。李言的手指在花瓣上来回摩挲,指甲下带着泥。风从山坳里钻出来,像有意把香推进他的鼻腔,推到某个旧地方。胸口跟着那味儿缩了一下,他把下巴往胸前压,像是要把声音藏进衣领里。
祭桌边,老崔蹲着,手上起了厚茧,指节像节结。点香的动作很早熟,像做了一辈子的事情。他抬眼,目光短而实:“别把话说得太美。花好听,能换人回来吗?”说完把火拨灭了半截,声音里没有论证,只有岔路口的厉声。
沈先生把书本摞到一边,声音像把线慢慢拉直:“招魂不是把人从土地里挖出来,是把名字叫回来。若名字回得来,身与心未必相随。”他说得周到,句子长,像在布一张网,想把这一片乱飞的忧愁捞回。
李言没有答话。他把盒子放到桌上,动作安静,像把一支小灯放进杯里。盒盖开的一瞬,有纸屑的声音。手在微颤,但不是那种显明的抖,而像石头里裂出的细纹。老崔瞄了一眼,说了句粗口,手往回收了半步。
点香。朗诵。字句像碗里的水被勺子搅动。风又来,带着栀子的甜,吹得人眼里有水汽。李言贴着盒沿,指腹抚过一根细小的发簪,簪子上还挂着一点灰。空气里一秒静得像要把人吞下。
老崔忽然咕哝:“开了看清楚,别整些把戏。”他说话不拐弯,用词干净得像砍下的柴。沈先生不满地合上书,说话更平稳:“庄重些。既然来了,就别让这山笑话咱们。”他的句尾有一种学者的耐心,像在示范如何把痛楚念得有条理。
李言小心地把纸抽出来。纸被折了好几层,边角发软,字迹是孩子的,笔画歪斜而坚定:妈,别招我回去。我在下面等你。字里有暗红的点,像是被泪水揉碎又定住的血。
所有声音都褪去。老崔的喉咙发出一种半响,像压住了一个要出来的笑或咒。沈先生手指在桌角滑了一下,像是要抓住什么长句来缝补。李言的嘴唇抿得透白,他把纸掐在两指中,指尖已经被冷汗湿透。那一句话像钉子,钉在胸口,沉得动也不动。
风停了。栀子香把空气压实,让呼吸像吭哧声。李言忽然低声重复那句话,声音像从很深的井里摸出来:“我在下面等你。”他把纸放回盒里,手动作快得像是在掩饰颤抖。老崔咬牙,声音低得像刮刀:“她还会等吗?”
李言没有回答。他把盒扣紧,掌心的温度传给漆面。他站起来,脚步向那座旧坟走去,每一步都像在把某样东西带走。栀子花瓣被夜风吹落,贴在纸盒上,像是要把话盖住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眼神里没有句点,只有继续。夜里,有什么东西在土里翻了一下,像是把名字给抖了出来,或像是有人在下面轻声问:“回来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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