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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油的味道在小屋里沉下去,像未曾散尽的旧账。窗外是春雨,细碎,敲不出声响,只把檐下的竹帘敲湿一半。床榻靠着墙,绣有断云的被角叠得整齐,像是有人摆好的等待。顾向把书合上,指尖还有油渍,动作缓慢得像在算盘上拨珠。
秦初站在门边,手里攥着一杯凉了的茶。她声音短,像砍过的竹节:“先生,书里写的,真的都能学会吗?”
顾向抬眼,眼底有灯光反射成细密的金点。他说话像在分解一个方程:“学,不是记。房中之术,先是察人,再是顺人。力量不是强住,而是让对方愿意织进来。”每个字被他摆放得有分量,像秤砣落下。
她靠近一步,茶杯放在矮几上发出微响。秦初的手指指甲边有些泥,动作有一点匆忙,她说话更短了:“那如果不愿意呢?”
顾向没有立刻答。他伸手翻开那本旧书,纸页边缘卷着油烟,有人的指纹印在角落,像岁月留下的盐迹。他的左手指尖拂过一页,突然停住,眸子里闪过一瞬错愕,随后压下去,像把潮水往岸后推。
屋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干声和雨的怯弱。秦初注意到他的指关节颤了一下——那是被强压的惊。她往前一步,声音低了:“怎么了?”
顾向缓缓把那页翻过来,露出夹在书中的一物。是一颗小小的乳牙,磨得光滑,像被时间抚过。灯光把它映成一粒白雷。秦初的手指不由自主伸出,要去碰,却又缩回。
仿佛房间的空气被一把手指挑了一下,疼。秦初的笑霎时抽干了,她的呼吸里带了一点孩子气的急切:“这是什么?”阿三推门进来时还带着街市的泥土味,俯身看了看,慌里慌张地说着粗话:“这不是小东西,小姐,丢不得,带着的人……一定有苦。”他说话像甩鞭子,字词带着弹性。
顾向把乳牙放在掌心,眸子沉得像放了石头:“三年前,有个妇人来找我,她的丈夫,病在床上,她说她想学‘让人愿意’。她把孩子的牙交给我,说这是——保命的物。孩子死了,屋里只剩下这颗牙。她说,若我能让那人心开,孩子便能安息。”他把这段话说得平静,平静到像在陈述天气。
秦初的胸口仿佛被人用手指按住,呼吸变短。她突然笑了,笑里有刀:“给你牙的人,叫什么名字?”
顾向不答。他抬头,看向窗外雨的方向,灯光把他的侧脸刻得清晰。他把乳牙夹进书里,又把书合上,力度很轻,却像把什么锁进了棺材。屋里的声音被压住,像被一张重布盖住,只有秦初的心还在怦得厉害。
阿三在门口咳了一声,像是要把空气掰开:“小姐,该不该去看看?”他的语气里没有怜惜,只有好奇和一点点贪婪。
秦初伸手摸到那本合着的书边,指尖触到油渍,温度像别人的底线。她把手抽回来,声音很轻,却清晰到像一枚刺刀:“我不去看名字。我只想知道,他还欠我什么。”
顾向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。灯芯发出一声低响,像是同情也像是嘲弄。他把那本书推向她,纸香和她手心的汗混成一股新的气味。她把书攥到胸前,像抱着证据,也像抱着一把刀。
窗外雨停了,寂静立得突兀。秦初站起身,衣角扫过地面,带起一片湿润的暗影。她看了顾向一眼,眼神里像摊了盐的刀刃:“今晚,你教我‘术’,不如先教我怎么记住人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字字像锤。
顾向沉下去的呼吸里有一丝怔忡,然后是决绝。他灯下的影子长一点,像要把人吞掉。他站起,靠近她,靠得足够听见她的心跳却不触碰。最后一句话很轻,也很冷:“记住他们,不是为了爱,是为了不让自己再被偷走。”
秦初把乳牙放进掌心,感到它冷得像别人的誓言。她低头看了看,然后把那颗小小的白事儿,塞进了自己的囊袋里,像藏了一枚子弹。门被关上,门缝里流出来的灯光像刀的口子,割在地上,映出她的影子——影子里,她的手还在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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