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铰链先响了，像把旧钟敲了一下。光从高处的缝隙切下来，薄得像刀片，落在地上灰色的一角。墙壁潮湿，水汽在混凝土上慢慢爬出细小的花纹，眼角能闻到洗衣粉和铁锈挤在一起的味道。

顾致背靠着墙坐着，手指沿着膝盖划过几次，动作像是检查指缝里有没有碎纸屑。他不看门，只听脚步。门外的声音有条不紊，厚重的靴子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串短而冷的回声。

门一开，陈铁探出半个身体，帽檐挡住眼睛。他的声音像砂纸，“醒着？”短句，不等回答便伸进来一只肘膀，把一只盘子推到顾致脚边，盘子里的饭冷得有薄薄的结皮。

顾致的手先是停在盘缘，指尖按出一个小小的圆印。他抬头，抬得很慢，像是在把视线从一个长久的深海里拉出来。“你又来。”他说，句子平稳，词语之间留着理性的缝隙。

陈铁笑了，笑里有钝声，“我总得来看看你是不是还会念账。别做梦了，念账是白费功夫。”他说着，裤腿擦过墙，带起陈旧泥土的味道。他的语速快，咬字粗，像是在把每个词都当成石头扔出去。

空气里突然有了钟表滴答以外的声响——陈铁把一个信封从口袋里抽出来，像抽出一把被包了很久的刀。信封旧，边角有折痕，纸上有几个被雨打湿的斑点。陈铁用鞋跟把信往顾致脚边一推，重重的。

顾致没有伸手拿，他只是低头看了三秒，眼里有光滑的东西在流动，却不落到脸颊上。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慢，带着一点不愿意被打断的节奏：“放下它，别闹。”

陈铁往回靠了靠，坐在对面的矮架上，双手搓着那只信封的边缘，“你以为我爱闹？我也烦。只是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像是挑事，“你告诉过别人你不再牵连他们。你很骄傲，顾致。你以为人可以把自己封在一间房里，其他人就都可以顺着你的想法活下去。”

顾致的手终于动了一下，指尖碰到信封的棱，他没有立刻打开，手停在那儿像在摸一枚冷币。他的声音柔了，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栖息方式，陈铁。你的方法吵，别人也会听见。”

陈铁苦笑，“是啊。我的吵，让你听见了。”他把信慢条斯理塞到顾致指间，手指头的关节白得像索子。随后他站起身，踮着脚走到门口，转头补一句，“打开看看，别让我失望。”

顾致撕开封口，里面有一张纸并排夹着一片小小的干花。纸上是孩童的画，简陋的线条勾出一个大大的笑脸，旁边一个小房子和太阳的不全本半圆。笔触稚嫩，墨水处有被揉碎的透明感。顾致的肩膀微微弯了一下，像被手中的重量挤出空气。

他轻轻将花放在掌心，指甲下有旧时的油渍。他没有看信封背面的字，先看那幅画，眼里的光像被回收。他的呼吸开始跟随画的线条慢下来，像是找回了某个久违的节奏。

陈铁从门缝里把视线伸进来，声音忽然冷：“这是你儿子画的，记得吗？你说过，孩子会把世界分成你能看的和不能看的两部分。现在他还在画。”

顾致的手颤了一下，干花在掌心碎出一阵细粉。他没有答话，嘴唇的动作像在念一篇旧诗。屋里又响了钟，滴答，像是有人在很小心地数呼吸。

陈铁的声音放慢了，像是在给最后一句话加重量，“他叫你回家过年。画里写着‘给爸爸’。你看见了吗？”

这是刺进胸口的一下，顾致的肩膀垮了半分，眼角有一条水线亮起，但是他收得极快，像是把一个刀口勒紧。他把纸折成两半，动作干净而果断。那一刻，连墙上的水汽都像被按住了。

顾致抬起头，眼里的平静被撕开一道缝，他的声音很低，很冷，却没有陈铁的粗鲁，“你给他的，不是我给的。”

陈铁朝外面看了看，像是怕被外头的风听见自己的笑，他的嘴角动了动，“也许。或者是我也知道你有软肋。听着，顾致——你以为不回去就能躲开所有动乱，但有人会去敲你躲着的那扇门。那扇门比你想的要薄。”

顾致把折好的纸放回信封，伸出手指把那片干花捻碎在掌心，粉末飘散成一团小小的灰。他的声音像一把抛完了的绳索，“你以为敲门就是目的，陈铁。你敲了窗，却忘了——有些窗是会回声的。”

陈铁没有再说话，他转身的时候脚步轻了几分，门合上时留下的缝隙像刀口一样白。室内恢复了最初的黑，光线只剩下那一条硬硬的线，落在顾致折好信的手背上。他握着它，指尖的骨节白得像是要把信捏碎。

他把那信放进衣袖里，像收起一把小小的火。屋里的钟还在滴答。他靠墙坐下，背脊贴着冷墙，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从胸腔里往外挤。外头的门合上，声音沉重，像是把夜推进房间。顾致闭上眼，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，“我没回家，只是还在数时间。”

门外远远又响起一次脚步，像第二次敲门，但没有人来。灯光在纸的折痕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，影子里有一个小小的笑脸，像是被压得扁了的孩子。顾致的手指压住那块纸，压得纸层颤了一下，像是有东西在下面微微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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