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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一直下着,像破旧唱片上反复划过的裂纹。瓦片的水沿着屋檐滴落,砸在下面的铁门上,敲出一种急促又倔强的节拍。林夕把手臂搭在膝上,手指在旧伤的边缘无意识地转着,指腹触到一圈仍然起硬的瘢痕。他没有抬头,只听见雨和自己的呼吸在小小的屋顶里互相碰撞。
“来了。”一声粗哑的低笑从门口塞进来,带着泥土和烟草味。阿刀的步子重,靴底在门槛上留下两个黑色的印子。他把一把湿伞扔在门边,肩膀还在抽动,像刚才跑上来似的。雨水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滴,滴在泥地上,溅起小小的土味。
阿刀不看林夕,瞥了一眼地上的一只木盒,指节发白,“你确定要翻那个?”他说话快,像要把话塞进被雨淹的空气里。句子短,像他走路的步子。林夕抬手,手指抹过木盒的尘,木盒的棱角磨得发亮,像一张被揉皱的旧脸。
“午夜福利视频没有选择。”周言推门进来,衣领上带着雨珠,他的步伐稳而不慌,声音温吞,像烧开的水被勺子轻轻搅动。“等候本身就是放弃。你们清楚那句话的意思吗?等待,等来的只是时间的腐蚀。”他说完,停下来,目光在屋里每一处潮湿的裂缝里落下。
林夕没有答。周言在角落里点起一根小蜡烛,火苗在雨声里显得脆弱又倔强。光斜在木盒上,映出旧漆下的纹路。阿刀踱到木盒前,粗手一翻,盖子吱嘎地开了,里面并不厚实:一支焦黑的竖笛,表面像被烧过;还有一小片发黄的纸,纸角卷起,像呼吸过度的嘴唇。
“那是……”阿刀低声,像是怕惊醒什么。林夕伸手,手指碰到笛身,传来一阵冰冷。笛子的洞里残留着干涸的血色,黑褐而斑驳,像老照片里被阳光侵蚀的眼神。他的指尖颤了一下,微小到几乎听不见。
周言轻吞了口唾沫,拿起那张纸,字迹细长,像人遗忘之前匆匆留下的脚印。“‘不要让他听见’。”他念出纸上的字,声音没有起伏,但在最后两个字上停了片刻。屋子里的雨声像被拉细了线,所有的呼吸都紧贴在那句话上。
林夕把笛子贴到唇边,没有吹。他的嘴唇冰凉,像先一步被天气脱落的皮。记忆迅速回来:他三岁时母亲抱着他,床边有一只被拆下眼睛的玩具龙,母亲在夜里用这类木头的声音哼着歌。那歌不是曲调,是名字。名字在他耳朵里滚动,像石子落进深井。
“林夕。”周言忽然说,语气变得异常平静,像是把一块沉重的石头轻轻放下,“你还记得墨辰吗?”阿刀的眼神里闪过一瞬的不明白,他眯着眼,像是在取暖。林夕的手收紧,指节发白。名字像一把冷刀,从肋间割过,却没有泪,只剩下呼吸被牵扯得断开又接上。
他闭上眼,记忆像一张被雨湿透的纸,墨迹模糊却还能看到一笔:一个男人的肩膀很宽,他有烟味和旧书的味道,他在孩子耳边低语,声音里有金属的回声。林夕忽然明白,那声音一直在他体内没有停过。像沉睡的东西被叫起。
笛子在他手里沉了两下。当他轻轻吹出一声,声音很小,却像一根针扎进了墙壁。蜡烛颤了,天花板上一片剥落的石灰粉末像雪般下落,落在蜡油里,冒出细小的爆裂声。阿刀退了半步,嘴里发出低哼,“该死的,别玩了。”
笛音再起,短且冷。窗外一道光——远处的警车灯还是行人手机的亮点,谁也说不清——像被搅动的血色,在雨幕里流动。林夕的右手无意识地伸向袖口,指尖触到那条旧疤旁的一处光滑处。他把袖子拉起来,看到皮肤里有一道浅浅的纹,像被针刻出的眼形。
纹路在雨光里微微翻动,像有呼吸。林夕的喉结动了,他把笛子压在胸口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回:“他没有死。”这句话在屋里掉了个回声,回声里带着雨。周言眼里忽然出现了一丝不合时宜的稳重,“那就拿回去。”阿刀却把手搭在门把上,不肯走开,嘴唇抿成一道线。
雨更密。林夕把笛子举高,笛口朝向被雨打湿的屋檐。笛子里冒出一颗暗红的水珠,沿着木纹慢慢滑下来,最后从他的手背滴落,落在地板上,溅出一个小小的血点。那点血像被点燃的导火索,让屋子里的每一处湿气都突然变得锐利。林夕看着那点血,像看见了自己欠下的一条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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