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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亮,竹帘上还挂着夜露。李梅坐在窄窄的木板床沿,手指摸着被褥里那一小撮硬毛,像是在摸一段不该醒的回忆。窗外的狗叫断断续续,远处有车轮碾过干沟的声音,像是把梦一点点磨薄。她把围巾从脖子上掀下,手背上是昨夜缝衣留下的线头,指缝里沾着煤灰和汗。
院子里便着火炉的烟味,早饭的饭勺在铁锅里敲出分明的节拍。队里的人陆续起身,有的在屋檐下搓着手,有的弯着腰把草帽压紧。小兰一路踮着脚,声音轻得像要把自己藏起来,“梅儿,别忘了背钢板,昨天那地土硬。”她低声提醒,句尾拖得长,像怕惊醒什么。
去地的路是泥巴和碎石,脚每迈一步都像跟着队伍的心跳。到了田埂上,老唐已经在那儿了,脸像晒干了的红枣,声音干脆:“都快,别磨叽。城里来的小崽子别当风月。”他的话里没有恶意,只有习惯的直接,像把锄头牢牢握在手里。
村支书吴嫂从远处走来,手里握着一叠名单,唇角总有一条不易察觉的紧绷。她朗声宣布今天发粮的数目,语气像念公报,“大家都知道,这是支部分配,均等——谁私藏谁负责。”她把“均等”两字咬得清晰,好像这样掷地有声就能把怨气驱散。
分粮的麻袋堆在院中央,麻袋口被粗线拴得紧。有人把手伸进去系线头,手指在粗糙的布面上摸索,带出一股新割稻草的味道。李梅弯腰帮忙,手指碰到一个裂缝,猛地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划了一下,疼得眼里忽然眯了下。
她把裂缝拨开,看见里面被当作补丁的一角纸片,纸上还有熟悉的印字。心一下子往下沉,指尖触到的是学校印章,那是她高考时拿到的那张薄薄的证书。纸边被泥点和粪渍染得模糊。周围的声音一下变得稀薄,像被突然抽出了空气。
“那是你的吗?”小兰的声音几乎是用鼻子挤出来的,带着不敢相信的颤。她的语速慢,像要把事实噎回去。吴嫂眼神闪了闪,嘴角微动,却没有接话,只是把名单摆得更直,像在和那个纸片保持距离。
老唐的动作迟疑了半拍,他低声嘟囔:“哪能浪费那纸儿,结实耐用,缝袋子最顶用。”话音粗糙,像砂纸摩擦。但他接着说的一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李梅胸口:“你们来时带着城里的面子,现在换成命干活就好。证书能吃吗?”声音里没有冷笑,只有冷得透骨的现实。
李梅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张纸,纸上的印章在阳光下反光,像一个不能说话的眼睛。她想到母亲当年把证书包在衣服里,每逢祭日就拿出来擦一擦;想到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她名字时眼底的期待。现在这一切都被缝进了沉甸甸的粮袋,跟着风和老鼠同行。
有人在旁边窃窃笑,孩子们在堆边抓起一把稻壳往空地上撒,像在撒下一段段被人遗弃的记忆。李梅把纸片贴到胸前,指节发白。她想呐喊,想把那些话砸回去,但嘴里每个字都像被泥土填满,只剩下干涩。
她把证书折了又折,折到边缘有一抹血迹——昨天割的那刀口还在手背上渗着细小的红。那一刻,她意识到自己真正带到这儿的,不是证书,不是城里的生活,而是这双会流血的手。远处,太阳爬得更高,麻袋被人绑好抬走,证书的一角从缝隙里露出,随着行进,像一面小小的白旗。
李梅没有跟上去。她站在尘土飞扬的路边,胸口压着纸的温度慢慢散去。她忽然笑了一声,笑得很薄,很远,然后把纸紧紧地塞进了衬衣里,靠在木桩上,听着口袋里像有东西在颤抖。风吹过,白旗一角在远处频频抖动,像是在向她招手,又像是在告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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