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往屋檐上打,像有人在用硬币敲着旧锣。车站出来的风把湿气从衣襟里拽出来,贴在背脊上,像是记忆里的一根凉针。婉燕把围巾紧了又紧,手指粗糙,拇指处还有旧伤的白茧,她走路的步子细碎,像在探路。
屋子里暗得像翻过来的一只碗,厨房的煤油灯只剩下一点光,墙上贴着黄了边的年画,眼睛里是两团不明白的黑。母亲躺在那张老木床上,鼻子下面放着一截布条,呼吸像磨盘,断断续续。她的呼吸声把屋子里的木头声、蝉声都压了下去。
“哎呀,燕儿回来了。”罗大伯在门口把脚一缩,口音里总带着粗糙的笑。他拽着门环,眼角堆着岁月的褶。话少,嗓子里像咽了沙子,句句短平。
婉燕点点头,手里的包几乎被汗水浸透。她没有朝屋里人笑,眼底是浅浅的冰。她走到床前,蹲下,光从窗缝里斜进去,照在母亲的手背上——那些年老得像纸的筋络里,仍有几分湿润。婉燕伸手,指尖碰到母亲的皮肤,母亲的指节一阵抖动,像被线牵了一下。
“娘,醒醒。”她声音低。不是命令,也不是祈求。只是把名字放到空气里,一点点掉落。母亲的眼睛翻了翻,唇里有个不清的音节,像是旧歌的残句。
邻居高嫂在灶台边搅着粥,动静急促,语速快得像倒豆子:“去医院?不用去了吧,病有时候就是这样,捱一捱就......”她话未说完,手下的勺子已经停了。她看婉燕的眼光里有好奇,也有点害怕。
屋里气氛像潮水,一点点涨。婉燕从床沿的旧箱子里掏出一条带着花纹的手帕,按在母亲的额头。手帕有洗过很多次的味道,是淡淡的肥皂混着烟蒂。她的手稳,像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事。
然后她在箱子底下翻出一个信封,角落被压得发软,信封上是母亲的笔迹,字拙拙的却很认得。婉燕没有立刻打开。屋子里的人都停了,连外面雨点也像被这动作拉住了节拍。
罗大伯先说话,他短促又粗:“这年头,信能有什么好?别看了,娘睡着的好。别折腾人。”他的声音里有惯常的劝慰,也有被岁月磨薄的胆怯。
婉燕把信封捏得有热度。她放在唇边,像是在闻一味旧药,然后慢慢拆开。信纸折得整齐,字是母亲的,笔锋抖得厉害。读到第三行的时候,她的手背开始颤。
“婉燕,若我不醒,你要知道——他不是你爹。”信里只有这短短一句,后面是一个名字和一笔数目。婉燕指尖的皮肤像被针挑了一下,那个名字她从来没有听过。傍边的账本里,一排排数字像小石子,整齐地躺着,最后一列是寄到她娘的地址。
屋子里安静到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。高嫂忽然发出一声很小的吸气,像被人扯掉了胸口的垫子。罗大伯低头,嘴里嘟囔着:“这事儿——谁会想到……”他的话没有头也没有尾,像被雨打断的线。
婉燕把那张纸折好,又放回信封,动作慢得像是在把刀子放回鞘。她站起,背影被窗外冷光拉长,肩膀没有颤抖,只是呼吸漏出一小段冰冷。她没有看任何人,目光穿过屋内的灯,落在母亲手里那张褶皱的老照片上,照片上的人笑得很安静。
“你们都出去吧。”她的话像是一把小刀,切断了屋里原本意识到的所有绳索。罗大伯愣了,最后还是咕哝着退了出去,把门带上的声音像轻锤。
雨没停。婉燕把信夹在母亲的掌心,手指压着那封信,像压着某种证据也像压着某种罪。母亲的眼皮抖了一下,像要睁开,又像放弃了。她的呼吸变得更浅了,床板在她胸口下沉出细小的响声。
婉燕弯下身,近到能闻到母亲口里残留的茶味和淡淡的暖酒。她把脸凑得很近,嗓子里挤出两个字:“告诉我。”
母亲的唇微微动了,像是把一个多年埋在嘴里的果核慢慢吐出来,声音像远处断裂的草绳:“燕儿……”她停了,像是忘了后面的字,眼角滑出一颗薄薄的泪,沿着脸颊落在那张陌生的名字上。
窗外雨势猛了,像想把这整个夜晚冲刷干净。婉燕握紧了拳,指甲陷进掌心。她没有再问,信封在她掌里软软的,像一种必须承受的重量。她慢慢把信抽了出来,摊在掌心,放到灯下。那行字在光里白得刺眼。
她把照片摊在胸前,手把照片贴近母亲的嘴,母亲的手指突然紧了又松,像是抓住了什么又放手。婉燕听见胸口一声空洞的回响,像有人在里面扔下一块石头。
她站起来,对着屋外的雨说:“好。”这个字没有音调,像铁门落下的声响。信里写的名字,在那一刻,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她所有平静的湖面,涟漪扩散开来,撒出无数不能收回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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