阁楼的光像一把锈了的刀，斜着从窗缝里割进来，把灰尘切成一条条移动的痕。木地板会响，把每一步都放大。箱子盖子贴着旧胶带，掀开的声响像压抑了很久的嗓音，一下被拉了出来。

纸飞机躺在里面，叠成两排，边角磨得软了，颜色像是被阳光擦褪了。每一只都被折得规规矩矩，有的翅尖还钉着小小的图案：铅笔画的太阳，妈妈的字——“阿桐”。指尖抚过，能感觉到纸的纹路和那些细碎的折痕，像是别人做了很久的梦后，把梦的边缘交给了你。

记忆在指腹上翻页。夏天的河堤，孩子们围成一圈，用手指把纸压成锋。阿桐总是把飞机折得比谁都粗糙，却总能让它飞得远。他笑，嘴里是河水和青草的味道：“你就会折啊，怂！”声音短，像甩出去的皮筋，抽在你胳膊上。

我伸手，抽出最上面的一只。折痕紧接着弹回来，纸的脊背在我掌心下微微颤抖。我把它轻轻展开，像翻开一本不愿被惊醒的旧日记。纸层里夹着一张小纸条，边角被咬过的痕迹，字很小，像用力去别什么一样压下去。

“今天我推了他。对不起。”

字是歪的。笔压深得可以看见背面。我知道那手笔。曾经的我，把“推”字的尾巴拉得很长，像在用尾巴捆住什么。我愣住了一秒钟，像是身体在被拉长，然后一下坍塌。呼吸被卡在喉咙里，声音变成了纸上的一条缝，什么也漏不出来。手指在纸边抠出一小圈白茬。天光斜了，房梁的影子像刀口，从我的胸口划过。

窗外有脚步声，邻居老王的声音穿过木门。他总是用最直白的方式堵住所有绕弯。“小崔，别在那儿干什么？天都黑了，折纸飞机能当饭吃？”他说话像扔石子，砸得准但不再多余。他话里没感情，只有公告。

记忆像漏水的桶，忽然开始滴个不停。阿桐的手在我手背上跳动，他想要一个更长的飞行轨迹，我把他推开，他摔了一跤，鞋子滑开，河面的光碎成了刀片。我记得鞋子在水里翻白，记得嘴里咬到一小片草叶，记得有人喊“救命”，却没有人把我拉走。那一刻的声音被风吞了，像被封进了纸里。

我合上手里的纸，手掌变得透明。箱子里的飞机仿佛都在等着被认领。我把那张写着“对不起”的小纸条又塞回到折好的翼里，动作那么轻，怕惊动了什么。然后走到窗前，手里捏着一只纸飞机，天色像湿的石头，厚重得要落下。

把纸飞机抛出去的那一刻，声音很小。纸片在空气里挣扎、旋转，像个不愿说话的孩子。它越飞越远，最后落在河面上，轻得连涟漪都很礼貌。有人在河对岸喊我的名字，声音软得像旧布：“你还欠我一个纸飞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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