化妆镜的灯一排一排地亮着，像心跳的节拍。空气里有发胶的味道和汗水混合的咸。门被她推开，只剩半个缝隙，光从缝里刀一样切进来，照在他弯着的肩上。

顾澜坐在梳妆凳上，拿着卸妆棉，动作很慢，像在处理一桩必须细致但又厌烦的事。他的手指甲边带着干了的粉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处旧茧。脸不看镜子，眼神像被抽离般平静。

程沫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来时没拆的外套。她踩着室内拖鞋的声音小，声音却有自带的急促：“回来晚了。”

顾澜抬头，看她的眼神先是短促的评估，然后像关上了窗口：“我有事，要处理。”语气没有加温，也没有回收。

程沫笑得太快，像被弹开的纸：“睡不着就等你。你知道我昨晚——”她的话被打断，看到化妆台上散乱的背包。包的拉链半开，露出一个角。她伸手去摸，指尖先碰到一张贴着名字的校卡，卡上的字体是稚嫩的蜷曲笔迹。

空气忽然变窄。她的手没抽回来。卡片的名字是“小北”。程沫把卡片攥在手里，像捏着热东西，热得她手心发疼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她的声音有了裂缝，既是问，也是警告。

顾澜的肩膀僵了一下，卸妆棉的动作停住了。他把视线收回页面般干净的脸上：“你看到了。”

程沫想笑出声，像在嘲讽自己：“我看到了？我不是问是否可以看到。我问这是不是——”她把话咬断，声音里有颤抖，“你什么时候有了孩子？”

顾澜闭了闭眼，回答像掰扯出来：“很久以前。不是你想的那种。”字字短促，像在节省呼吸。

“不是我想的那种？”程沫蹦起来，手里的卡片纸被揉成一团，“那会是什么种？你从来没有说过，你明明可以说——午夜福利视频不是说好在一起能什么都说吗？”她把话摔到桌上，发出不合时宜的轻响。

他站了，站得不稳。光在他脸上拉出阴影，像被折叠的地图：“我不是不想说，只是——你不适合知道。”

那句话像冰一样扣在她胸口。程沫的眼里有东西在闪，但她努力把它收回，“不适合？谁决定？”她低声，却像一根针。

顾澜掏出手机，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预览——只有几字。程沫看清了，一瞬间，世界里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白噪音，那条短信像一只小白鸽落在她面前：爸，今天晚一点回。——小北。

程沫的手松开。卡片滑出掌心，坠到地毯上，发出软响。她的脑里空得只剩下这一句：“爸”。三遍，像回声。

顾澜走近一步，伸手想把手机收回，动作迟疑又笨拙，他的声音低得像放到针孔里：“我……我怕你离开我。”

程沫看着他伸过来的手，掌心的温度和手机屏幕的冰冷同时到达她的皮肤。她没有接。她的呼吸慢了，又猛地冲上来：“你怕我离开？那你就应该告诉我真相啊，顾澜。不是藏着掖着，像藏旧信一样藏——”

他垂下眼：“我以为这样可以保护你。”

程沫的笑里有东西被撕开，她把那句平静的话像刀一样抛回去：“你没有资格决定谁要被保护。”

房间的灯在这一刻似乎暗了半分，镜子里的三个人影被压成两条影子。沈静，像一层薄雾，落在他们之间。顾澜抬起头，眼里终于有了裂缝，那裂缝里有疲惫，有愧疚，还有他从未允许自己展示的软弱。

程沫转身，脚步不拖泥带水。门的缝隙里，走廊的白炽灯冷冷亮着。她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，背对着他说：“你以为隐瞒能留住人，结果只是把房间锁在黑里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。

顾澜没有追。门关上的那一声，不响。门后剩下一条被拉长的影子，和一张屏幕里停着的名字：小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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