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巷子里还是湿的。煎饼摊的油烟和臭水混成一股,裹在地面上,踏上去会发出低沉的哧声。林颜蹲在破旧的电箱旁,手上捏着一件旧围巾,指甲缝里还有昨夜菜叶的绿渍,她抬手闻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这块布还能不能卖出个价钱。
门口传来垃圾车铁轮碾过积水的声音,一阵凉风把地上的纸屑吹得像小小的白旗。赵大叔拎着一只旧铝茶壶走来,脚步缓慢,背脊有斑驳的痕迹,像被岁月磨成了褶子。他靠近,先是把茶壶放在旁边的石阶上,手帕一抖,把额头上的雨珠擦净,动作很小心,像怕惊到什么。
林颜没有站起来,只抬了眼。她的声音细而干净,像拧紧过的绳子:“大叔,又早点儿了。”
赵大叔抿一下嘴,回话短促,带着北方口音,音节里有尘土:“来,喝点热的。别光看,手冷。”他把茶壶一歪,蒸汽先吻过林颜的脸,然后雾气里有一种做好的老豆腐的酱香。
林颜接过纸杯,手指碰到热的边缘,指尖微微发红。她不说话,只把围巾又折了折,像在计算能占到多少利润。赵大叔站了一会儿,眼睛一直在看她的手动作,像是记忆里有个节拍。
“你还记得那年冬天吗?”他突然问,语气放低,像把话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林颜的手抖了下,纸杯里热气乱飘。她淡淡一笑,笑里带着防御:“大叔,你总爱回忆老事儿。我是不记得就不记得,记得也不说。”
他笑不出声,笑成了一条线。然后从破布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递过去的时候手指有些发白。那东西小得像一片落叶——一只褪色的婴儿手环,金属边缘被摩得粗糙,表面刻着一个出生日期和一个名字:林小颜。
林颜的脑子里突然空了半秒。街上的喧哗像被按住了音量,远处的电线断续有鸽子落脚声。她伸手去接,动作比呼吸还慢。手环撞到掌心的一瞬,像掉进了老井。
赵大叔低头,手背滑过眼角的布屑,声音更低更硬了:“你那会儿在医院哭得厉害,人多,我看你没人管。我就抱走了。怕他们把你送到外面去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小刀,割开了林颜心底一层薄薄的结。她没想到会从一个拎着茶壶的清洁工口里听到这种事,嘴角一抽,但眼睛没闪开。
“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?”她问,声音里有点颤抖,但更像是在核对一个账单。
赵大叔笑,但那笑里没有热度:“报警人多,你信吗?我又不是有证件的好人。就是知道那天有人眼神不好看,我怕小孩被当件儿卖了。就带了。”
林颜的双手攥成拳,手心里手环的冷意慢慢渗进皮肤。她记不起有人来过她的婴儿房,但她记得小时候有人在夜里抱她,对着她哼不成调的歌,手掌总有灰。
“那你就这么带走一只小孩?”她问,字字绷紧。
“那可不是带走。”赵大叔捏着手环,像捏着一块破纸,“是抢救。你母亲在外头傍晚就不见了,医院人手一晃就说没人要你。我那会儿没学问,也没资格去质问,但我有手。抱着就走了。怕是错,怕是对,但我当时只想:不能让她没东西吃。”
林颜的呼吸突然间浅而快,像预备跑步时的样子。她脑海里闪过小时候那些被别人说是“能捡便宜”的日子,翻旧衣、挑剩菜、在市章里把剩货装进小箱子去卖。那一切像泡沫破裂,声音清脆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小扫货吗?”她无声地笑了笑,笑里带着一点绝望,“因为我小时候学会了把别人的剩饭当成我的饭。”
赵大叔看着她,眼里有东西在动,像一只鼠标在屏上来回划过。他伸手去摸摸她的头,动作生硬,但停在发际那一刻,林颜感到一阵疼——不是痛于身体,而是记忆里某个位置被人拨动。
“我没法给你大房子,也没法给你名字里该有的体面。”他说,“我能给的,就是不让你在街上冻死。”
雨开始下得更密了,沿着屋檐滑落,打在纸杯上,发出短促的节拍。林颜把手环塞进衣兜,手指滑过金属边缘,被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,热的,慢慢渗进袖口。
她没有回答。站起身的那一刻,身形像被拉长。脚下的水花散成一圈圈,像被投进平静湖面的石子声。赵大叔没有拦她,只把那只铝茶壶背到胸前,背影与巷口的霓虹招牌形成一条生硬的线。
林颜走出几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雨把他的脸洗得模糊,像一张旧照片被反复揉搓。她的指尖还有血,温热地粘在布料上。手环在兜里,冰冷,像突然被递给她的一个答案。
巷子深处传来垃圾车渐远的吱呀声,像终场前最后的号角。林颜把手更紧地插进兜里,脚步没停,雨声里藏着一条路,前面湿漉漉的,发光。她没有回头,可那只小手环在胸口里撞出一个声音,像是被收起的证据,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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