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湿的风从河面上刮来，夹着水草和烧火的味道。顾北把围巾往脸上一拉，只有眼睛露在外头。河水把天空抹成一条冷灰的带子，几只白鹭像被线牵着，在远处一字排开，低低掠过。船舷在木桩上磨出一连串轻响，像是旧日记翻页的声音。

陈奶把手里的茶杯递过来，指节浮着青筋，声音高、干，像在吆喝章市。“你来晚了。那些东西都还在那儿。”她的字句没有停顿，像把人拉回了从前。顾北接过杯，手微微颤了，茶烫得他吸了一口，茶香钻进鼻腔，脑子里一片乱。

阿牛靠在桩子上，背被风吹得一阵一阵。他说话粗，舌头带着河里的泥土味：“城里的门怎么能像门外的草窝？你走那几年，谁照看过这儿？”他笑里藏着刺，声音短促，像石子投进水里，溅起小而冷的圈。

顾北抬头看向码头尽头的那根旧木桩。木桩上钉着一条白色的围巾，边角已经发黄，围巾旁边，再钉着一只小小的布鞋。布鞋上缝着几针粗绳，像是临时修补，好像谁急着把碎片捏在一起。陈奶伸出手，指尖着地，像确认某件旧物是否还在：“这是她留的。”话音低了下去，爪状的手指抖了一下。

顾北走过去，手指触到布鞋，鞋里塞着一张皱得像船底的纸。纸被折过又折，边角翻成褶皱。他没有立刻看，指尖先在纸上划了一道，像是在确认纸是真的，不是幻觉。阿牛突然笑出声，笑里有风刀：“你别想象戏码，看看吧，别当自己还在戏里。”

纸被抽出来时，顾北的视线先粘在那个字上：两行歪歪扭扭的字，像孩子在石板上刻的痕迹——“等你回来”。字的下面，压着一片白羽，羽尖被血染了一点。他的胸口像被寒风拍了一下。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：河堤上她踢着鞋跑，白鹭从头顶压低，喊声被水吸去。

苏小雪的声音像一把小刀，干净而锋利：“她没有等到你。”这句话既不是责备也不是叹息，像一项事实。顾北的眼皮抖了两下，呼吸短促；他把纸摊开，后面还有一张照片，被撕成半边。那半边上，是一只同样晃着的白鹭，羽毛在风里抖开。照片背面，墨迹不规矩，像是泪水冲开了墨：“别来找我。”

世界像被一只手按了一下，所有的声音都远去。白鹭一行，从天空掠过，翅膀掠起一阵干净的阴影，阴影落在顾北的脸上。他突然笑了，笑得没有温度，像把早年的自己从泥里挖出来。“她真的走了，”他轻声，但每个字都把四周的风压进来。阿牛低头，指尖割进手掌，鲜血顺着指缝滴下，落在围巾上，像把围巾又缝了一针。

潮水推来一阵泡沫，把木桩底下的泥都翻了出来。顾北把那半张照片紧攥在掌心，指节发白。他把目光抬到远处，白鹭已高高飞起，身影在蓝里变细。陈奶把手搭在他的肩上，指尖的骨节像扳手：“你要回城，还是留下？”她的声音不急不缓。顾北听见自己心脏敲击的声响，一下一下，像是要把话打出来。

他松开掌心的照片，照片在风里翻了个身。白羽从围巾缝里滑出，被风带走，划出一道细长的白线，消失在天光里。顾北没有追。天边，白鹭排成一行，笔直朝青空去。那一刻，顾北感觉世界里有个地方被封了。他回头看向河岸上的房屋，屋檐下还有孩子没干完的衣裳在晃。顾北的声音很小，却像命令一样：“告诉他们——别动我的屋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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