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里有一圈黄灯,像冷却的卤素蛋滋着她的脸。苏瑶把衣角搓在指缝,指节泛白。化妆台上一杯凉掉的黑咖啡起浅薄的雾,发胶的气味粘在鼻腔。门缝里传来后台人群的低语和鼓掌断断续续,像被纱布包着的远音。
“十点上台,别把事儿做成情绪。”简导半侧着背,眼里像抠标签的指甲,干净利落。话短而冷,像裁判的哨子。
苏瑶点了点头,声音像绷紧的弦——“我知道。”
老赵从外面闯进来,鼻子红,舌头带着南方腔:“别怂啊,小瑶。咱这歌,跟着节拍走就行。别给摄像头留陷阱。”他说完拍拍她的肩,手掌粗糙,力道里有惯常的安慰和不耐。
小骆坐在角落,腿缠着一条旧毛毯,话比别人多一些,像蒸汽释放出来的温度:“你记得第一遍彩排那句不要落腔,记住别减句——我在前台看着,录的每一帧都会被放大,别让自己有后悔的理由。”他把话说得细长,像在为她铺一条小路。
苏瑶伸手摸镜子,皮肤被灯光钝化,像一层薄膜。指尖划过镜面,留下汗的光点。镜子右下角用口红写着一个字:替补。字迹歪歪扭扭,像孩子的宣判。她的心突然空出一个小坑,像被谁在夜里偷偷挖去。
那一刻,声音都弱了。她把手抽回来,指甲在掌心里磨出一种生肉样的疼。窗外的喇叭声抖出好几段广告,最后一句话被剪了,像人被扼住话喉。
小骆看见她的手,轻轻笑:“替补?笑话。你今晚不是为了别人的名字唱,是给自己留一个不后悔的半声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有一点红,语速像倒着的钟摆,慢下来是怕打破什么。
简导又来了,声音更短,“你上去三分钟。不是表演。是产品。记住,别出洋相。”
苏瑶把梳子夹在牙齿间,手在头发里来回。她咬掉了一缕发梢,像在咬掉一个念头。后台的门开了一道缝,金属把手的冷光切过她的掌背,像刀尖。
她翻开手机,一条信息弹起,是母亲——两个字:看直播。没有别的。那条信息像一根针,细,冷;更深的痛是,记忆里母亲上次看她表演是在五年前的社区晚会,台下只有邻居和一盏不亮的霓虹。她的胸口一沉,像楼梯失了下一层。
老赵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别让那个字在你脸上多待,它会感染表演。”他说这话说得粗糙,却像在动手匀出火候。
走廊灯变窄了,只有脚步声被拉长。摄像师在门口露出半张脸,嘴里念着数字,手里握着冷冰冰的麦克风。苏瑶的鞋跟在地面敲出小节,鞋跟的声音和她心跳逐渐同步,短促,清晰。
她记得一遍遍练习,知道哪里该弯,哪里该放。她也记得那些夜里她对着破旧音响唱到没有力气,第一次有人说她“有种东西”,那东西既像勉强的光,也像可以被贩卖的标签。现在,标签在灯前像秤砣。
门被推开,光像刀片先一步插入来。她站定,手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支麦克风像一根冷铁。她吸了一口气,气息里有咖啡和发胶的余温,也有母亲那条冷冷的信息。她抬下巴,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,清亮而不甜:“我唱的,不是替补。”
灯光落下,瞬间吞没了她的影子。掌声在远处开始测量,像潮,也像计数器。她一开口,声音像放火。台下有人愣住,有人低头刷手机。但在镜头的光圈里,她看见了母亲模糊的小圆脸,还有镜子上那一个斜着的“替补”字,像被火烧掉一般,烟从字里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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