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校门虚掩着,铁链在风里磨出细微的刺耳声。院子里满是昨夜冷却下来的炊烟味和被踩碎的稻草,石阶上落着一层粉色的泥,像一直没干的时间。我把钥匙扎进门缝,手背上还沾着黑粉,那是册子里昨晚翻书时落下的铅笔屑。
办公室里,老韩坐在木椅上,身子比椅背还要倾斜一点。她叼着半截烟,烟丝燃得不规则,像她说话的节奏。她抬眼,眼角的血丝翻了几下:“县里那纸我看过了,哎,你别美了,人数不到,人就没人,牌子摘了,可不等人哭。”
我把那封泛黄的通知摊在桌上,指尖顺着字走一圈,又走一圈。办公室的窗外,操场上的秋千慢悠悠,不断擦着木柱发出咯吱。我的声音放低了些,不想把空气撕开太大:“老韩,午夜福利视频得把孩子们凑齐,至少这周要有个平均数。我去挨家挨户走一趟。”
老韩笑了,笑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疲惫:“你走吧,年轻人走路好,腿长。可有人家说了,收了工资,娃他爹娘就把娃当工具看了。说不定给你带回来个泥巴袋。”她把烟蒂弹在花盆里,灰烬四散,像碎小事被轻轻掸去。
我背起旧包,门口的风把校旗吹得啪啪响。院里只有几个孩子在捡石头,见到我走过去,猫着腰,话少得像冬天的水。村巷里,泥路刚被犁过,脚下会吸住鞋底,带起一股生涩的土味。第一个门是李大娘的,门扉半掩,她拿着筛子手指不停敲着木板,声音里面有从锅里捞东西的机敏。
李大娘的口气干涩:“校长,村里有钱没?给俺们发点粮,娃们才能出来。念书好是好,可地里活一天,钱到手是真。”她的手指在筛子上划出一圈又一圈,仿佛在计算每一粒谷。
我把通知递给她,尽量让语气像门缝那样窄,不带指责:“这是上头的规定,不是我说的。午夜福利视频要保持学生数,学校才能留得下老师和书。”她接过纸,皱着眉,突然把纸揉成一团又摔回桌上,纸摔的声音像重物坠地:“留老师那是你的事,俺们留活是俺们的事。”
最后一户是张家的。家门前晾着一排新买的工作服,蓝布上有厂牌的字迹还亮着。屋里,一个矮个的男人脚上挂着泥,手里拿着一份纸,纸上写着工资数字,字迹规整到像机器打出来的一样。他抬头,看见我,嘴里先是吞了口唾沫,然后把那纸塞进衣兜,像塞进一件不情愿的旧衣。
“校长,咱别绕弯了,我这一说你别不高兴。”他的口音粗拙,字句短促,“要不上县城,工资高,娃也能吃饱。读书那东西,等吃饱了再说。你也别怪俺。”他把视线拉回窗外,目光抵住门框,像要把决定钉在那儿。
张家的小男孩站在一旁,手里攥着一个旧本子。见我,他把本子翻了一页,底角被反复揉破,里面有昨夜的作业:不全本的字,几行涂改。男孩声音低,小得像被掰成两半:“校长,我想把书包留学校,回头再来。”
男人闻言,眼里闪过一丝惊慌,手有那么一瞬不自觉地握紧,烟袋里指节白了一截:“谁说了算?你小子别做梦,吃的是脚下的肉。”他说完,转身去拿那袋里空了半袋的土豆,脚步之重把门沿都压出了一条声痕。
我蹲下,把男孩的本子摊开,指尖触到最后一页。那页边上,有一行被泪水揉皱的字,字不整齐,但很清楚:别让他走。我抬头对男人,说得尽量平静:“他要留下,就得有人保证他吃饱。”男人的手在动,像被热水扎一下,迟疑又着急。
空气厚了一层,像锅里没有翻起的糊底。男孩把视线从本子上抬起来,眼睛里有光,只是一瞬,立刻被门口的光影吞没。我站起身,给了男人一张纸:学校能多留一份盒饭,但不是永远。男人接过纸,手抖了一下,把它塞进胸前,像藏了个斩不断的赌注。
当我回到学校,操场上只剩秋千一个人影。远处的稻田里有车灯,像两只眼睛在慢慢移向路口。我把那本子收进抽屉,抽屉里除了粉笔末,还有一只小小的布鞋。鞋里面塞着团纸,纸上写着两个字:别走。
我拿着那只鞋站在窗前,夕阳斜在院子里,把秋千的影子拉长到门口。风又吹来,带着新割的草的刺鼻味。校门外,村路弯进了暮色。那只鞋在我手里,轻得像一座未决的判决。我把鞋塞回抽屉,关上抽屉的时候,抽屉的边角碰到了那张县里的通知,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——像是一个决定落下的钉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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