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身后轻轻合上，响声像一根细针挑破了屋里的静。阳光从晒得斑驳的窗帘缝隙里钻进来，撒在玄关那只旧草鞋上，鞋头的布被咬出细小的破口。李安把行李放下，手指在拉链上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等一个准许。她听见厨房里水壶的水面偶尔发出小声波动，像有人在呼吸。

“你来了。”声音低而收得紧。沈渭站在厨房门框上，西装没解，袖口还残留着城市里冷气的味道。他说话的节奏短，像截断的电路，语气里少了热情但多了检验。李安应了一声，声音绷得很细，带着客套的平稳：“是，到了。”

屋子里还有一个人：郭妈，嘴里叼着牙签，袖子卷得高高的，手又抹又揩，动作粗糙却不慌不忙。她的口音里带着乡下的锋利，“先把里间收拾了，别给外头人看着乱。”那话像一把扫帚，把空气里的温度都拂过来。

门缝处，轻轻的脚步声。小薇从楼梯上探出脑袋，头发绑得紧紧的，后脑勺还带着被枕头压扁的痕。她的眼睛在房间里扫过，像把每一处都编号，落到李安身上时停了很久。小薇的声音小而干脆：“你是来住的，还是来替她的？”

那句话像冷水泼下来，李安的手心忽然有了汗。她弯腰，尽量用一种不带企图的笑容说：“我是来住的，也是来...帮忙的。”话未说完，舌尖像被什么东西卡住。小薇不眨眼，收回头继续盯着墙上的相框。

墙上那张合照边角被叠起，一层灰。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开，眼角有种熟悉的倦意。有人曾经用刀在女人的脸上划过，轻轻的一道，像是要把她从记忆里剜去。李安靠近，手指抖得厉害，却不敢触碰，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，细声问：“这是她？”

郭妈哼了一声，像是回答，也像是不屑，“那女人？当初走得干净利落，啥也没留——除了这娃。”“除了这娃。”沈渭重复，声音里有种不可名状的怅然。李安看向小薇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绞了一下。

小薇转身，袖子掀起时露出一圈旧旧的缝补线，线头瘦弱。李安不由得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缝衣服的手势，那种熟悉让胸口一紧。小薇把手伸进袖口，摸出一样东西，递出来，是个褪色的布娃娃，眼睛的位置被针线来回修补过，肚子上有一块圆形的褐色痕迹。

她的手指包着小布娃娃的腰带，动作小心而固执。小薇看着李安，声音像坚硬的声带挤出来：“她说，如果有人敢说她没来过，就把这个给她的真正妈妈。”说完，她把娃娃塞到李安手里，手还没离开，眼睛里有潮湿在打转，但她的脸不让步。

李安捧着布娃娃，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和一点旧人的体香。她抬头看向沈渭，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什么解释或温度。沈渭抿了下嘴，最终只说了一句：“她回不来了。”语气平静，却像一道门在背后关上。

屋子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厚重。李安把布娃娃抱紧了，像抱住一根救命的草。窗外有风，吹动窗帘，光斑在地板上游走，像被踩坏的影子。小薇转身上楼，脚步像竹节，被楼板吞进去了。郭妈清了清嗓子，声音里带着命令和疲惫：“吃点东西吧，别站着干着急。”

李安在茶几上放下行李，手指在布娃娃的背后摸到一层薄薄的纸团。她拆开，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，是孩子的字迹，笔迹稚嫩却用力深刻：“给不是真的妈妈的人：照顾我。别让我孤单。”字落下的地方，有一条被咬的痕迹，像是最后的祈求被硬生生咬断了。

她的嘴唇动了动，却发不出声音。沈渭的目光像从远处经过的一辆车，停了一下，接着驶开。他转身去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，手指上的茧隐约可见。李安把那张纸紧紧折好，放进自己的心口袋里，像是给自己缝了一个补丁。屋子的钟敲了六下，声音低而机械，每一下都像是在数着一个人要承受的重量。

门外一阵风，带来小巷里炭火与油烟的味道。李安抬头看了看天光里不算明亮的窗，终于说了一句话，声音不大，却像投下了一颗石子：“我会留在这里。”小薇从楼梯口回望了一眼，眼里有一闪——不是接受，也不是拒绝，是一种算计的观察。她伸手，把布娃娃的小手攥进自己的掌心，手劲很轻，但握着不放。李安的手被挤得微微发沉，像是被刺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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