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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一直下,像是把城市的声音慢慢洗扁,滴答落在地下车库的水泥梁上。灯管闪了两次又稳住,发出瘦瘦的白光。顾言把外套的水珠拍成一摊,手指还在微微发凉。他站在一辆旧车旁,双手插在口袋里,像是要把所有温度都藏进去。
杨老先到,脚步一闷一重,带着酒气和汗气。胸前的工作证影影绰绰地贴着衬衣,他笑时牙缝里都是燥声:“顾哥,别站那儿发呆,冷着。”话很短,像是扔过来的砖。
沈子晴跟着来,步子轻。她没有脱外套,领口微微卷起一圈水汽,像是有温度的玻璃。她把公文包放在车顶,动作缓慢而确定,抽出一个浅色的信封,放到顾言面前。她说话像在念条款,音节清利,字句里有精确的冷。
“这是全部。”她抬眼,那只眼睛里没有期待,只有计算。“三百万,现金,七十分钟内你出去,文件交给对方,他签字一式两份,双方各留一份。你有问题,立刻走人。”
顾言没有立刻接过信封。他看了看沈子晴的手背,关节处有一小块旧疤,像是曾被针刺过。那道疤让他想起很多以前的事——不是今天的,这种记忆像是河底的碎石,沉默而坚硬。
“三百万不是小数目。”他低声说,语气短促,像数账。“你们要的也不少。”
杨老翻了个白眼,手里夹着半截烟,烟尖还在冒。烟味扑到顾言脸上,带着一股灰的苦。“顾哥,你总别耍花样。市场上东西又不是凭嘴说,钱摆上桌,谁也别耍花样。”他的话粗糙,像磨过的木板。
顾言伸手,指尖几乎碰到了信封。封口处有两道浅浅的压痕,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划过。那是小心的痕迹。沈子晴的手放在信封边上,指节白得像瓷器。
他拉开封口,动作慢。信封里是三样东西:一叠光面的照片,一张复印的户口本和一只婴儿的腕带。照片都是近景,镜头对着病床的角落:一个空的婴儿床,一只带血的手帕被胡乱丢在床头,一个人影背对镜头站着,肩膀微微震动,看不清脸。
顾言先看照片。他的背一凉。那张复印件压得很薄,像是怕被发现。顾言翻开——他的名字在户口本上。下面,有一行红章。醒目的四个字镶在方格里:户籍注销。字迹规矩,红得像刀。
空气里突然有了重量。顾言的手指僵住,腕带在手指间颤动。那腕带是医院的塑料带,肤色已经变旧。上面写着一个名字,是他儿子的名字。下面的出生日期被划掉,又写上一个新的日期。日期旁边,贴着一枚很小的条形码贴纸,边角有剥开的痕迹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他问,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绞了一下,短促。
沈子晴没有先答。她把手伸过去,指尖触到腕带,然后放开,像是触碰冰块却又怕被烧伤。“午夜福利视频要的是你的合作,不是你的怀疑。资料显示,你曾在九个月前签署一份授权,同意孩子入户到另一位监护名下。那份表格已经被提交并盖章。”她的语气冷静,像讲一个事实,不掺情绪。
杨老嗤笑一声,烟灰掉在冷水坑里。“顾哥,你做了买卖,也得承担代价。不是所有债都能用钱抵消。”他伸出手,手背上布满青筋,仿佛抓着什么也要撕碎。
顾言把腕带放回桌上,指尖颤抖。外面的雨打在车顶,节拍忽快忽慢。他的脑子开始以极慢的速度运转,像机械失去润滑,齿轮碰撞出刺耳的声响。记忆像漏水似的,滴下过去:法庭门口的纸箱、律师递来的笔、夜里一声没来得及回的电话。
“你们把户口抹掉了。”他终于说。语气不再是问,是陈述。每一个字像是往后退的脚步,带着灰。
沈子晴的视线没有动。“午夜福利视频把你的选择做成了事实。你签的文件,有第三方公证,有证人。午夜福利视频只是按合同履行。”她合上公文包,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一丝歉意。
顾言看着那枚腕带,在灯光下有一点反光。他记得第一次给孩子戴腕带时,笑得像笨人一样笨。“这是我的孩子。”这句话他几乎是低语。不是向对方,是向自己。
杨老哼了一声,往后靠在车门上,声音里有不耐烦。“顾哥,咱们都不是小孩子了。账要算清,也得看你能不能再还得起。”
顾言弯下身,把腕带放进口袋,手背贴在冷硬的拉链上,像按着一块燃烧的铁。他站起来,肩膀比刚才更直了,但没有人能说得清那一刻他是坚硬还是枯槁。
他抬头看了看两个人,语气依旧平静,但每个字都有锋利边缘:“既然你们把我的名字抹了,那就把她还回来。”他的手在口袋里抠了抠,像是在摸一条不存在的线。
沈子晴看了看他,然后看了看杨老,眼里有那么一瞬的动摇,像刀刃糯米上刮过。她轻轻说道,“午夜福利视频可以谈条件。”
灯管在他们头顶哒哒响了一下,最后一次闪烁后,整片光变得薄而冷。顾言把手伸进口袋,指尖碰到冰凉的腕带,像碰到了某种裁决。他知道,真正的交易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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