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冷得像刀。国公府的书房只剩一盏油灯,灯影在纸窗上抖着,像有人在轻声喘息。桌上的茶已经成了浅褐色的沉默,几根落了灰的宣纸重叠着,边角被风刮得微微翘起。冷奕的披衣还挂着湿意,他把手套缓缓抽下,指尖碰到桌面的一瞬,像是要把夜和身体都捏碎。
门外传来脚步,粗糙的鞋底在石阶上刮出声音。赵二进门,背着一个小包,肩膀压着昨夜睡得浅的疲惫。他放下包,眼神先落在那盏灯上,然后又看向冷奕,声音像破布擦过石头:“公子,外面有人留下东西。说是...托人送的。”
冷奕抬眼,只一瞬,目光像刀背拂过,平静得无声。他伸手,指节白了又复原,动作没有多余。一句话也没说,示意赵二退下。赵二留了半拍,像要继续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只把那包轻轻置于桌上,留下了两种尴尬的气味:烟与人的紧张。
拆开不费力。里面包着一双小红鞋,线头还温。鞋子并不华丽,缝得粗糙,里面嵌着一撮短发,发尾有淡淡的干奶香。还有一张纸,墨迹被手指蹭得有些模糊,字抖得像在寒风里写出来。冷奕没有先问是谁,手指先摸到那撮发,心口像被什么冰凉的东西撞了一下。
他摊开纸,念出信来。声音低,像是在抄旧账。字是女人写的,笔触时拙时稳,三句两句又像扯不断的线:“奕公——我把孩子交了。不是给你,也不是要你知道。若是被人知道,狼会来啃掉所有的好处。我替你藏了祸根,也替你留了活路。孩子姓冷,人叫他阿奕,在府里当杂役,抓扫帚的。若你要,我会留下去等你找到他,若你不来,我就自认罪名。”
纸上的句子像刀割过来又收回,最后半句更短,只剩一行字,笔迹像断了的线:“他会叫你主公,或者叫父亲。”读到这,屋里的灯丝哽住了,连石缝里的冷意都挤出声音。
冷奕的手指僵在纸上,手掌的热被丝缝走了。他把鞋子放在手心,像是在衡量某种判决。嘴角没有一丝表情,但下巴的肌肉一阵抽搐。他站起来,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干脆的磨擦声,像最后一声钟点。声音那回,短而准:“谁写的?”
赵二支支吾吾,话里带着乡音的粗糙:“说是婉儿写的。公子,你也知道——她走了那年,...有人说是病了,也有人说是逃了。这个包是昨夜送来的,门外那人听说就走了,不肯见人。”他一句没说全,像吞下一把饭,嗓子里发出响动。
冷奕眼睛往窗外去,窗格上月亮斑驳,像碎银。他把鞋子放到灯下,指尖按住一处线头,力道小却突然让纸发出细响。他抬头,声音像冰水泼到锅里,干脆而冷:“若她在外,叫他来。”
话音落下,门外传来一阵微弱的扫帚声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清理尘土又怕惊动什么。冷奕听着,听得更清楚:每一声扫过地板的摩擦,都敲在心口上。灯光下,那双小红鞋的形状突然清晰,像一页还没翻完的遗书。冷奕的手没有移动,但整个屋子都被这双鞋牵着,像是有人一把拔断了他一直以为稳固的地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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