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是旧的那盏,黄得像煮过很久的茶。窗帘缝里走进几条城市的冷气,抖在被角上。林月把肚子往前顶,胳膊撑在床单上,腰里有一团不停翻搅的东西。她的呼吸像被拉长的橡皮筋:湿,细,弹回来又断。床垫在她胯下发出轻微的滚动声,像是有人把一个弹珠在旧木盒里推来推去。
门口的脚步声像切菜的刀,直接把她的注意力削成了几个尖。老江站在门框里,手里捻着半截烟,眼神里有一根针。他的声音总是短促,像是拧灭了火焰再说话:“你又这样?别在那儿摆样子了,疼就躺好。”
她没回头。她把下巴埋进肩窝,眼皮像纸折了一样沉。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——只是那个动作里藏着的小声喘息,藏着把手心往腹下掏的动作。老江又走近两步,跺脚的声音里夹了笑:“我都说了。你这准着急就像馒头里冒气儿,别演。”
她的笑没有出来。笑变成了一个动作:把被子拉过来,尽量把肚子包成一个孤岛。被子有洗得薄纸似的凉意,贴在她皮肤上像一张陌生人的手。屋里像按了暂停:钟表在走,挂钟的指针把时间拉长,每一格都像要挑出她的软处来观察。
声音来了。那是小小的、几乎不敢承认的声音——一个像被丢进水里的泡泡,直接从她的身体里溜出来。老江先是愣住,随即笑了,笑里带着社交里练出来的轻松:“哈哈,真够呛。”他说着,伸手去摸她肚子,手指一碰就缩回来,像是摸了尘土。
她闭上眼。眼里有雨。不是外面的雨,是从她胸口渗出来的那种,细碎,凉却不留声。记忆挤了回来:上一次空了的被单,医院里白灯下的名字,诊断书上字体冷硬的黑。这些东西像旧窗帘后面的灰,目光碰到就抖。她的声音很低,像在自己耳朵里说话:“别说了,别拿这当段子。”
老江愣了一秒,手又伸过来,这次用力了些,手背贴着她的皮。力道不像先前那么轻,像是有人在陌生的门上试探地按了一下门环,声音不合时宜却有重量。他的嗓门也变了,粗糙里掺了纸屑:“别怕,别怕,别疯。”话是粗的,但他的手没有动。
就在那一刻,里面回了一拳。疼得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、无法整形的叫。老江的手收缩又压住,像是想把那个声音揣回去。他盯着肚皮,忽然说了一个名字,口吻像扔骰子:“小月——”那名字甩在空气里,顿时像一把刀子刮去了笑的边儿。林月的胸口被那个名字震开了一个空隙,风抽进来凉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门外电梯的灯亮了又暗,楼道里有人说话。老江把手耷在她肚子上,指头微微颤。林月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轻轻放在他的手背上,指缝贴着皮肤,像是要记住这形状。她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,像两个音符在同一条弦上打架。窗外雨敲窗沿,节拍渐紧,又突然停成一条长线。
最后的声音是小的,像有东西在里面扣门。林月听见了,也听不见。她抬起头,灯光把老江的眼角照出细小的裂纹。那裂纹里,像藏着什么决定。房门在无风的夜里咔嗒了一下,像是一把锁翻了页。她的眼睛定着那把锁,心里有个词,慢慢地,重重地落下: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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