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把夜色压成一片灰色的布，踏上台阶时鞋底碾过薄冰，发出像是迟到的答复。洛箴的呼吸在冷里变得短促，手握着那把旧信刀，指节的白光像刻字一样清晰。门廊的灯笼还亮着，却被风吹得摇晃，火舌在铁环上投出摇曳的影子，像个不愿醒来的证人。

走廊里没有欢声。旗帜垂着，布面粘了雪，边角有暗色渗出。空气里有血和铜的味道，近得像两个人的低语。洛箴的脚步慢了，像是在计算每一步可能引起的回声。他伸手触了触墙面，指尖感到的是旧脉络雕刻的冰冷，不是人的温度。

从门缝里传来摩擦声。洪牙把门一推开，粗哑的嗓音像碎石落地：“首座死了。”

洛箴没有表情。嘴角的肌肉像是被针扎了一下，他抬手，让火光照到自己的掌背，看到血色微微透出指节下的皮薄。沈衡站在一旁，步子轻得像翻页，声音却像旧案卷：“内殿无人，门锁从内侧拴着。尸体跪倒在座前，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压住胸口。”

他们跨过长桌，纸张、笔墨被抛翻，宣告着匆忙的争执。那人——爵席——伏在龙椅前，他的面颊被压低，额角的细发沾了雪。胸口有一只小瓷人，洁白却裂了一道，瓷上的彩绘是个孩子画法的斑驳太阳。瓷人被绳子系着，绳结里塞着一张薄纸，纸角有褐色干痕。

洛箴蹲下，手伸过去，指尖先触到的是那一点干血，像旧故事里不愿说出的注脚。他把纸抽出来，字很小，是一个孩子的笔痕：父亲等我。笔画有他认识的漏洞——是他的笔法，小时候无意间被带走的笔法。

洪牙的唾沫噼哩啪啦地落在地板上：“这他妈的——把人当笑话耍吗？”

沈衡吸了一口气，像是在整理证词：“不是笑话。有人想让首座看见他回来的理由。”他抬手指向瓷人的背面，那里刻着一枚小小的印记——像是洛箴年幼时在家门桩上刻的符号。

气流在殿中收缩。墨徽的手在颤抖，声音又细又短：“你曾经丢过那个印记……他说过，会送回来的。”

洛箴的瞳孔像被冬夜抽紧。他记得那道刻痕，是母亲在他离村前偷偷刻下的保证。记得那天夜里有人砸碎了窗，记得他逃在雨里丢下的戒指，记得他把自己所有的名字撒在街口，像硬币一样丢弃。现在，一枚幼小的瓷人把这些名字像刀一样插回他的胸口。

他想要怒吼。声音没来，只剩一口冷到骨头里的气。他把纸叠好，像收起一只破旧的信笺。手掌里那点干血，像是别人的决定粘着他的皮。他把瓷人拾起，指关节动得几乎可以听到。

沈衡倏然低声道：“桌下有别的东西。”洛箴弯腰，手在阴影里摸到冷硬的金属——一把小钥匙，钥匙头刻着同样的印记。钥匙和瓷人一起掉在他手心，轻得像是要从指缝里滑走，但它敲开了他记忆里一扇被封着的门。

他站起来，声音短得像刀刃：“是谁。”

屋里静了。风从裂缝里钻进，带来门外猎犬的叫声，带来远方旌旗被拔起的声音。洪牙的呼吸像一把锤子敲击铁窗：“你别当我不想说，可这事——”

洛箴把钥匙塞进掌心，指尖能感觉到刻痕的凹凸，像是刻在骨头上的字母。他没有再看尸体。屋外的雪落在窗棂上，敲出不规则的节拍。他合上手，把那把带着印记的钥匙按在胸口最旧的疤上，像是把一个约定钉回身上。

他放低了声音，像放下一把利刃：“那么，就从这里开始。告诉我所有名字，好让我一点点烧掉它们。”话吐出，房间像被冰锥贯穿。门外，风铃断了一声，像是节拍里第一个破碎的休止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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