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像细针，斜打在老旧阳台的铁栏上。灯光被雨雾揉得模糊，屋子里只剩下一盏桌灯，发出黄得有点倦的光。

香香把湿了半边的伞靠在门边，脚跟在门框上留了两道干的印子。手里是刚买的小说，纸角还带着书店的胶带。屋内的空气混着泡面和淡淡的樟脑丸味道，像极了他们一起熬过的那些冬夜。

李泽坐在矮茶几旁，背靠沙发，手里夹着一个旧笔记本。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拉长，颈项的线条紧了一下，像是有人无声把哪部分抽走了。香香本能地放轻脚步，像怕惊动什么会碎掉的东西。

“回来了。”李泽没有看过来。声音很平，像是翻书的水声。

“嗯。”香香把包一扔，纸张轻响。他的声音有点高，有点急，像个没睡够的孩子。习惯性地，他把小说摊在茶几上，封面朝上，颜色在灯下显得温和。

李泽终于抬眼，眼里有糖却裹着一层薄薄的纸。不到一秒的时间里，他的视线从小说到香香的脸，像是量着又舍不得放下重量。

“你又买了这个。”他说，语速缓慢，不重不轻，好像在陈述天气。

香香撅了下嘴，“喜欢就买。你怎么了？晚上吃饭你又没动筷子。”他说着，把手伸向那盘被冷掉的意面，筷子翻了个面。

李泽把笔记本合上，动作不急，但手指留下的指纹还热。他按着太阳穴，像要把一团乱绪按回去。“公司那边给我发了调动通知。下周要去外地一年。”他的话像是把一把旧钥匙塞进满水的罐子，发出空洞的碰撞声。

香香的手僵在半空。半秒后，他笑了，笑得过短，像被剪断的带子。“开玩笑的吧？你不会真的走的。”他说，声音里有条线被绷紧。

李泽的眼神一滞，然后转头去看窗外的雨。“你知道的，机会不是常有。”他说得轻，但每个字都像在地板上敲出一个钉子。

香香朝李泽跨过去，脚步有点急，他在李泽面前停住，伸手要去握那只笔记本。李泽没躲，只是把笔记本往下移了半寸，像退让给了一点私密。

就在那一刻，书页间滑出一张小小的照片，纸边角折着，湿了一点。照片是两个人的背影，光线像被揉碎，恍惚可辨是他们卧室里随手搭着的毯子和那盏老台灯。背面有字，墨迹被汗打了一个小花。

香香俯身抓起那张照片，手在抖。他看见字先是“等”，接着“等我”，然后被划掉，一刀一刀地，最后又被写出新的四个字，笔迹比前一个还坚定：“别等。”

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以听见雨把铁栏抓破的声音。香香的喉头干得像被手攥过，他的笑声像被纸折叠过，变得薄而难辨。“你写的？”他问，话断在最后一个字。

李泽的手滑过头发，发间落了一点灯光，他的脖子处浮出一个短促的呼吸。“我写的。”他说，目光回到桌面上的那张照片，手指在照片边缘划出一道很轻的指纹，像是在摸一处不愿承认的伤口。

香香把照片紧贴胸口，胸口像被谁按了一只手。雨继续，灯光不肯远离窗帘的边缘。他忽然笑了，笑声里有冰。“那你到底想要我等，还是让我不等？”

李泽没有回答，半晌，他抬起头，眼里有光，但那光不像火，像压在枯叶下的一点露珠，透明却重。“我怕你等了会输。”他说，声音低到像是隔着一层玻璃说话。

香香的手在胸前攥紧，指甲把照片折出一道新的折痕。屋子里的空气又被这句话撕开了一条缝，冷风从缝里钻进来，窗帘抖了抖，像答应了什么不可逆的事。

他把照片摔在李泽面前，纸片在桌上弹了两下，停在两只手之间。“那你走吧。”香香说，话语短得像刀。“但别在离开前教我学会忘记。”

李泽的眼睛湿了，来得突然，一种颜色塌陷在眼里。他伸手，指尖碰到那张被划掉的字，指甲在墨迹上扶了又扶，像在读一段不想承认的死信。

窗外的一秒钟，像被拉长。香香低头看着被泪或雨弄湿的照片，声音很小，“我会等的。只是不保证等的样子好看。”

李泽笑了，笑里有破绽。他把笔记本又打开，随手在下一页写下两个字，字迹很轻：“别走。”他没有把纸推进香香手里。灯下，字像被留在两人之间的一座小桥，走还是不走，只在桥那头。

雨停了五秒，重新下得更大。茶几上的照片湿了角，墨水在灯光下发亮。香香抬头，眼里像装了很多冬天的窗户，反射出李泽的面庞。他想说什么，声音卡在喉里，最终只化成一句很薄的告白，落在两人之间，像一枚未抛出的硬币。

李泽伸手，把那枚硬币捡起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把照片的边再次划开，像是把被划掉的“等”又小心翼翼地翻回来。窗外的路灯被雨洗得模糊，他们的影子在玻璃上贴得很近，恰好没有重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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