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先敲在窗框上，像有人在检查每一扇旧玻璃的牢靠。教室里只剩下几张被翻过的书页、两只没合拢的鞋和白板上还在慢慢晕开的粉笔字。荧光灯有节奏地嗡着，像要把空气里的每一粒尘埃都叫醒。顾行攥着黑色签字笔，指关节白得像绷紧的琴弦，他把一张试卷按平，又用掌根把边角磨平，好像能把某种声音从纸里抹去。

“走了？”门口响起脚步声，是小亮。声音低，带着南方口音的拖音，像没洗干净的砂纸擦过。小亮站在门槛，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，眼睛往地上看，牙齿在咬内侧脸颊。

“嗯。”顾行没有抬头。笔尖画过一条线，笔记本上的字就像被刀刻下去那样干脆。窗外雨线被路灯拉成长条，街灯像被揉皱后洒落的黄纸。

“阿明那人没来，家长说去了城里。”小亮说，声音又短又硬，像要把这件事隔成两半。话里有一层不耐烦，更多是避免的味道。

顾行停笔，终于抬头看他。目光很静，像在算账。语速慢，像把铁块往地上放稳。“你知道阿明上次说了什么吗？”

小亮眨了眨眼，像被拉回课堂。“他说——没什么。他就那样，嘴里总塞着笑。”他笑了，像是干裂的纸，声音里藏着根刺。

顾行没有笑。他走到阿明的座位，伸手没碰到椅背就摸到一团湿润的纸。桌面上折着一页练习簿，角被咬出碎末。顾行拆开，笔迹是小声的，字斜斜地搭在横线外。

“老师，你别回去。”四个字像弹簧被压住，突然“咔”地一声蹦出来。下面还有一行，稚嫩又歪斜：“我会在窗外等雨停。”

空气里猛地少了几分重量。小亮的肩膀一沉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，他的声音变窒，“这是什么玩意儿？”

顾行翻到下一页。画里是教室的侧影：窗、我的讲台、一个小人背对着窗户。画上用黑色线条刻出门缝里的一条细长黑影，孩子在影子边上画了一个小圆圈，圈里有一只不全本的笑脸。顾行的指尖压在那笑脸上，指甲缝里立刻染上了淡淡的铅灰。

他把练习簿合上，像合上一个盖子。手指没有抖，却能听到掌心里有血在转。周围的荧光灯像变得更近了，光线切到桌角，把每一粒粉笔屑都拉得很长。

“你们有谁知道他最近去哪儿？”顾行问，话成了冷刀。他不问为什么，只把事实一项项交给空气。小亮的唇动，像咬着橡皮。“有次看到他跟个陌生人去拐角，像在换钱。”

顾行把练习簿塞回阿明的抽屉，抽屉里还有一支折断的橡皮和一枚被磨得没字的铅笔。他合上抽屉的瞬间，雨声猛然放大，像有人把一盆冷水从屋顶倾下。那一挂声音把人逼到嗓子眼。

他走到窗边，把练习簿展开在掌心。雨把窗玻璃冲出一条条灰色的河，外头的路灯像远海里被打翻的杯。顾行用拇指在纸上划了一道，纸沿立刻裂开，裂缝像是某个不愿被说出的答案。

“明天早上，”他把那本练习簿折成细条，双手动得很慢，“把阿明的座位空着。别让任何人坐。”声音很低，语气像把令牌砸在桌上。小亮眼里有光，像被点了一根火柴。

他点了一根火柴，摩擦的味道短促而尖锐。火光在他的手掌里亮了几秒，把练习簿上那张笑脸照成新的纸灰。灰屑在掌心颤了下，落在地毯上，就像有人把最后一粒心事撒在地板。

火熄了。窗外雨还在，节奏一致。顾行把灰碾在指腹，像在做一个决定。他抬头，声音简单而干净：“明天八点，不准迟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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