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边的水已经开了,玻璃壶口呼出的蒸汽在天光里慢慢垂落,像被拉长的瞬间。孟青把菜摆整齐,手指在碗缘上转了两圈,动作细碎得像在量着什么。屋里只有油灯和柴火的气味,外面风把院子里搅得有点乱,枯叶在石阶上滚成一条细小的声音。
老赵的脚步最后才到,鞋底带着潮气和稻梗,门一推,木头声里有点颤。男人站着,外套还没有挂稳,手指把烟蒂拧在掌心,像是习惯性地把话攥着不说出来。他看了桌上的菜,眼睛转向锅边那只白碗,声音像磨刀:“饭做了?”
孟青抬头,声音平静:“做了,先吃点热的。”她的字句慢,像是把每个词分给空气。她夹了块菜到父亲的碗里,筷子落下的声音在灶前被放大。老赵伸手,筷子颤了两下,最后还是自己夹了。
他吃了两口,就把碗往桌上一推,碗边碰出一圈细响。“他哪去了?你告诉我他去哪里。”话里没有问号,只是一个落锤。孟青的手没停,擦了擦锅边的水汽,眼睫在灯光下投下一道细线:“他去城里,办事。”
老赵的脸一僵,手指在碗缘划了一圈,筷子上的花纹被指节摸得发亮。他突然把一张皱巴巴的纸从内袋里掏出来,纸边染着油渍,上面是男人拙拙的字迹。他的声音忽然低了,像从根里抽出来:“这是他写的,你看看。”
孟青接过纸,湿气让墨渍模糊。字短而歪:“妈,若我不在了,请别责怪小青——她给了我尽欢。”三行字像被压了很久的钉子,顶在她胸口。她的手指不知不觉收了回去,纸在指缝间抖,纸角夹着饭粒。
老赵盯着那几个字,像看着人家把刀摆到自己手心。他的嘴唇先是硬了,然后颤了半下,声音像被土地压住:“尽欢?这是句什么话?”他把纸又塞回口袋,动作粗糙,却显得急切。孟青抬头,眼里有点潮光,但她把声音收得更薄:“他写的。他走前写的。”
屋子里突然安静,风把门缝里挤进一段冷。老赵站了起来,脚步靠近灶台,手伸过去想摸那把还温的碗。孟青退了一步,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在砖地上,像两道互不相交的线。他的手停在她的肩上,指关节发白。
他没有说责怪,反而像在问罪自己似的:“我这一辈子,白忙了咯?”声音里有少见的软化。孟青听见自己心跳,她回过头,灯光里映出她脸上的每一道疲惫,像是被细针绣成的图。她低声:“您不是白忙,是午夜福利视频都累了。”
老赵听见这话,手一松,整个人像被风抽过。他把那张纸从口袋里取出来,随手揉成一团,走到灶前,把纸丢进火里。纸在火舌里叠出一个小小的光圈,字被热得往内塌。孟青的眼睛盯着那团火,火把“尽欢”两个字撕得见了白,也见了黑。
老赵看着纸在烟中瓦解,像是在看着从前的某个决断被燃尽。他没有转身去看孟青,声音很低:“你尽了你的欢,孩子。可这屋里还得留人过日子。”话里既有命令,也有破裂的歉意。孟青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手指在袖口里绞着,像是在数云。
她把碗端起来,碗里没有了纸,只剩下半截白饭和一粒米粘在边上,像小小的灯。他们就那样对望着,两个影子在灶火下交错。外面风又紧了几分,门缝里挤出一阵灰。老赵的手停在半空,像要抓回什么,却抓不住。
孟青把碗放下,声音清得像水:“尽欢,是他的名字,也是他给我的告别。”她说完,转身把灯掰亮了些,光把她的背影拉得更长。老赵这回没有再说什么,他的肩膀抽了一下,就像岁月在上面刻下了一个口子。门外的风把纸灰吹回屋里,落在地上,像一颗颗被丢弃的笑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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