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像小片的纸屑，一片片贴在窗棂的缝里，像是生活里被藏住的消息。桌上摊着一块白布，边角已被反复折叠成熟悉的形状。洛曦的指尖有些青，线穿过布，皮肤上留下针眼一般的白光。屋里静得能听见线穿布时细小的摩擦声，那声响像呼吸，慢慢，越来越清楚。

门被推开，靴子在泥水里擦出低沉的刮擦。秦白站在门口，肩上的外衣湿了一寸，衣领压着雪水的痕迹，他的影子在门框上硬生生被切成了一条直线。他没有放下包，只是把视线收回，像把一件旧物从架上取下，声音短而冷：“你还在。”

洛曦抬头。那一瞬她的手微微停住，针尖在掌心上划出一道细线，她把它吞回了指缝里。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他额角新出的细发上，然后又滑到那双眼里，像是在寻找以前落下的东西。她轻声答：“我在。”声音里有长句未了，像被拉扯的布。

院里蹬进来一个矮胖的身影，老屋主孙婶拎着两碗热粥，粘着稻草的围裙上带着淡淡的酱色。她把粥放到桌边，牙齿咬东西的声音很快，像是不用停的机器：“干嘛站门口呀？冻成啥样了，进来，别当个影子。”她一根手指点了点门檐下的雪，口音粗，但话里有习惯性的疼。

秦白脱了手套，手指干净却有老茧。他没有坐下，只是把手伸进怀里，从里面抽出一封信。信角被折得松散，邮戳上有一圈旧日的印记，雪水把墨迹冲刷得模糊。那封信像是被按了很久的痛，外壳干燥但里头的味道还在——是樟脑和夜里的烟火混在一起的味。

他用拇指抵住信封。指尖有一点颤，但声音仍旧平静：“这是你的？”

洛曦没有立即接过。她把白布折好又展开，像怕把什么东西抖落在地。她说话的节奏慢，像是把每个词掰成小块放进口里：“我的。有人寄来的。很久之前的东西，忘在衣服里没提。”话最后的几个字细得几乎听不见，像是扯断了一根看不见的线。

秦白把信放在桌上，慢慢伸出手去按住布的一角。屋里温度被两只手的接触分作两半，他的指腹压得布纹微微起伏。孙婶在旁边用勺子搅了搅粥，声音又短又粗，如同间断的钟声。

洛曦终于把白布递过去，布的边沿缝着细小的字——几乎看不清的手工。秦白把布展开，布下面滑出一张小小的照片和一簇被压干的黑发。照片里是一个孩子，睡得很沉，眼角有一个像是被岁月遗忘的褶子。孩子的嘴角有一点像秦白——不是明显的相似，而是一种轮廓上难以取舍的习惯性线条。

他看见那一簇发，发里有一根短短的，像是被剪得匆忙的证据。秦白伸手去碰，手指在照片上停了半秒，随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。屋里静得能听见他呼吸里的不肯定。他的声音出奇地低，像压在怀里的东西：“这是谁的？”

洛曦的眼眶没有红，但眼底的光薄得像被刀片削过。她把唇抿成一条细线，最后像是在说一件不能回头的事：“他的名字，叫予白。”她的声音没有震颤，像说完了一个别人的告白。秦白怔住，手里的照片微微颤抖，照片边缘与指缝摩擦的声音格外尖。

屋子外面，雪停了。天光变得银白，像一张被熨平的纸。秦白把照片贴近眼睛，那张小脸在他视网膜上放大又收缩，他的声音像被磨成了砂纸：“我离开了三年，你为什么……把他叫这个名字？”

洛曦把布一把攥在手里，指节发白。她没有回避，也没有要挽留的语气，只是把那封信推向他，像把一把刀交给陌生人：“因为那天你离开前写的，地址，名字，都写在信里。我怕有一天会有人把他交到错误的人手里，所以我写了你的名字。你来不来，是你的事。”她说完，眼神像门缝里漏进来的一束光，薄而决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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