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像折叠的纸，从窗帘缝里滑进来，光是冷的。叶修在小桌前坐着，手里不是握着手柄，而是一只磨亮得发亮的茶杯。杯壁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，像是一条老旧赛道的弯。茶的气味淡，房间里剩下的是电器的低哼与墙上那张褪色海报的纸质摩擦声——他把海报贴得歪，没人来改。

他动作慢。先把杯沿擦一擦，又把裂纹处用手指探了探，像在看一个还活着的旧朋友。嘴角向上一点，几乎不够让人看清，像把笑收进了口袋里。窗外有脚步声急促，声音带着年轻的湿气与城市的余温，敲门响得急且不合时宜。

门口站着一个人，瘦，帽檐还挂着昨夜的雨珠。年轻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一张褪色的鼠标垫，垫子边缘被磨得卷起，正中那只图案的翅膀缺了一角。谈不上羞涩，更像是把心事揣在胸前，随时准备撕开给旁人看。

“叶师傅？”他叫得又高又低，声音像没睡醒的电台广告，挤出几个词就喘。话里带着拼命和礼貌混杂的生硬，“我……我是来拜师的。我看过你直播，想学操作，也想——”

叶修看他。眼神里没有惊动，只有测量。很久以前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，现在像一件薄衣服，揉一揉就不会太皱。“来学什么？”他问。声线不长不短，干干净净。

“……打职业。”少年的回答是匆忙的，像是在把一句誓言赶在自己后悔之前先说出口，舌尖带着北方城里的硬音儿，“午夜福利视频战队经理说你收门徒尤其狠，你会教战术，会修手，会……”他顿住，像忘了哪个词，最后变成一句孩子气的“会带人上分吧？”

门外的楼道里，有个邻居探出头来，嘴里含着牙签，“收徒？你还敢收？人家都退了这么久，别指望他教你上热搜。”话里没恶意，只有乡音和惯常的怀疑。

叶修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，留下一圈水痕。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，声音像节拍器，“先把这垫子给我。”他说。语气里没有温度，也没有阻止。少年颤着手递上鼠标垫，像交出了一封未寄的信。

他接过垫子，指尖触到那处翅膀被撕开的边，男人的眉梢微微动。然后他打开了抽屉，里面有一只旧手套——职业时的压伤遗留物，掌心处有一条淡淡的血迹清洗不净，像个记号。他的手指在血迹上停了一瞬，指甲掠过那道褪色的线，像是在数着时间。

少年盯着那血迹，突然像被针刺到一样，“那是……你受伤的时候吗？”声音里有崇拜，也有不愿承认的冷。

叶修合上抽屉，动作很轻。“是。”他说。又停了一秒，像在衡量说话的重量，“但伤口愈合得快，比念旧要快。”他站起身，向窗外靠了一下，光把他的侧脸拉长。那侧脸上没有戏剧性的表情，只有一种训练有素的平静。

少年松了口气，像是赌赢了。楼道里的邻居咂舌，“这孩子——”

叶修把手套折好，放回抽屉，但不是全部塞进去——他的手指按住那张退役证件的边缘，证件上的日期挤成一块细小的泥。他没有把它摔掉。也没有把它紧紧握住。

他把视线再次放到少年身上，停得久了些。最后说：“有两个条件：第一，你要知道输的滋味；第二，你别把我当成神。”语调平平，像是一道门缝里放出来的光。

少年像要把胸膛裂开笑出声来，抑制不住的激动把最后一句话吐成碎片，“我知道！师傅，你放心——我……我会的！”

叶修没有笑，却在抽屉上放了两张纸和一支笔。纸上只写了时间与地址，笔迹清楚得像是裁判的判决。

当他们走出门，阳光突然变得更亮，像人群聚拢时才会有的热度。楼道口的邻居把门半掩上，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半晌，最后咧嘴，“这小子能顶得住不？”

叶修的背影停了一下，像是在回头，又像在确认什么。他没有回头，声音从门缝里出来，平静而低，“我不教人当偶像，只教人走路。”

门摔上的那一声很清楚。屋里只剩下那只裂了的茶杯，和抽屉里那条淡淡的血迹。叶修把手按在桌沿上一会儿，手心在灯光下微微泛白，指关节像是记忆。

他伸手，摸向桌上那只闲置的手柄，指尖停在触发键上，动也不动。窗外的风把海报的边吹了起来，露出下方的旧字——退役日期依旧在那里，像个未完的句号。

他低声说了句，连自己都像是在试探：“再来一次吗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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