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环敲在木门上，声音像被河水压过。顾清欢停在门外，脊背上还带着雨的凉意，衣摆干瘪成刀口。灯笼里的烛芯在风里咳了两下，光就碎了，斑驳到桌上，一片酒渍像旧信的边角。

“来来来，少壮的，坐哪儿都行。”掌柜的阿三把手掌一摊，声音像磨过的碗沿，带着隔夜的烟味。他的话总是先把人往俗里拉一把，像拉开一件衣服的扣子，让对面的人不得不露出点儿真实。

顾清欢低头，鞋尖带着泥，抬眼看见她。灯光照在她的颧骨上，不温不冷，像一封迟到的信。她的手指上有茶渍和细细的针眼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像算账的人。她没有笑，也没有站起来，声音却先回到他耳朵里：“你来了。”

他说话慢，像在磨一把旧笔，“我来了。多年不见。”每个字都被收好，像书页。他不提离开的理由，也不提回来时带着的空。

她把一杯米酒推到他面前，杯沿有口红印，红得像旧日欠下的一笔债。“喝，”她只说一个字，短得像刀。

杯里是浅黄的酒，映出两个人的影。顾清欢端起，杯里的光轻轻颤了。他记得当年把一只瓷碗当作勇气的样子，现在连勇气都沉在杯底。阿三在旁边敲碗，像在数人的年岁：“这把年纪，喝点暖活身子，要命的事也就不那么锐利了。”

话题像老树上的藤，拽着往回攀。莲儿甩开袖口，把桌上的一张折纸摊到灯下，边缘被揉过，角落糊着米浆。画是歪歪扭扭的房子，草地下面，一行子稚拙的字——“清欢爸”。那几个字像被谁用针挑过，线还挂在空气里。

顾清欢的手停了一下，杯子在指尖打出一圈细小的水纹。他的声音忽然短了，“这是——”

“他认人快。”莲儿的声音变了，冷里有一点疲惫，也有计较，“你走那年，他才两岁。你给过的东西，也只有这个。”她撕下一小片布，里面包着一枚褪色的蓝布碎，像早年他送过的小发带。

记忆像裂开的瓦片重新拼合。那发带的结扣在他脑里掉转了三圈——那是他第一次说要陪她走到城外田坎的证明。他的喉头像被人按住。声音从两年后来的书页里慢慢抽出，“如果——”

“如果什么？”莲儿放低了声音，像把一枚钩子往人心上挑，“你要是想来认，就别说花言巧语。别拿书读人的脸给他听。他需要一个手能给饭的男人，不是会写诗的影子。”

顾清欢看着那几个孩子写的字，突然觉得世界里所有的门都在同时关上又同时打开。他想辩驳，却发现辩驳需要站稳脚跟，而他脚下只剩泥。

门外的巷子里，一个小小的声音从雨后的石缝里钻出来，稚嫩而不经意：“爸——”

声音像石子落在他心上，声音细小却敲出一个洞。顾清欢的手抽过去好几寸，又像被什么东西拽住回不去。他看向门缝，那里伸进来一只小小的手，指节还有泥，指腹带着晚饭的酱。

莲儿把那张折纸折好，塞回衣袖，动作缓慢得像封一封判决书。她站起身，肩膀背着灯光的影，声音平静，“他叫你名字了。你要是不来，就不要再把‘清欢’当成你要保护的东西。”

门在一声不响里关上。顾清欢的指尖还按着那杯酒，杯里映着他自己的脸，苍白，像被河水里隔了一层布。他慢慢把杯放下，杯沿碰撞出第一声清脆，然后又沉了下去。门缝里那只小手没有挪开，黑暗里，像一粒小小的灯，定定地望着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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