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堤的风从水面上掠过，带着泥土和远处烧菜的柴烟。梅把信折在掌心，指节发白，纸的边缘像鱼鳞一样冷。她吸了一口气，像想把记忆也吹回去，却只听见风把纸角撩起又压下，像有人在试探门缝。

记忆不是一次性回放。是碎片。门板被关上的响声，厨房里锅铲的金属声，丈夫走路时鞋跟打在地砖上的节奏。她用大拇指沿着信的折痕轻抚，眼睛却盯着那几个字——笔迹熟悉，但笔锋生疏，好像一个人回到老家，学着写乡下的名字。

“姑娘，别忙着撕。”岸上传来粗哑的声音。老何蹲在蒲草后，手肘搁在膝盖上，鱼线垂下去又不会再收。夏天的汗在他额头结了一串小水珠，他说话像把烟叼在嘴里——每个字都夹着灰。

梅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信举得近些，看见墨迹里有一处被折出的小洞，好像有人哭过又放回去。她终于把信摊开，风拂过字里行间，像有人翻动过旧相册。

信里的句子很短，也很干净。没有铺陈。不像过去他写给她那样，满篇都是借口和转弯。第一行写着：“我回来了。”下一行更轻：“我带了一点你放在桌角的东西。”
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，低而平：“谁寄的？”

老何朝她点点头，嘴角没笑：“你知道的，江上总有人走得慢，总有些东西，人不拿走也会被风送来。”他说完，收了收鱼线，动作像做了个决定。

信继续写：他记得她一件旧毛衣的袖口，记得她在车站掉过的一只发夹，记得她在午夜福利视频第一次吵架后的第三天给他煮的汤冷得像海。字里没有忏悔，只有清单一般的记忆，像把过去一点点盘点出来，放在信封里等她检验。

她的手开始颤。不是因为纸薄，而是因为那些被列举的细碎瞬间像钥匙，正好插进她的胸口。她念出信的最后一行，声音几乎断掉：“别回头。”

这是一种指令，也像一种礼物：把她保持在前方，把他留在身后。她闭上眼，耳朵里只剩风和自己心跳相撞的声音。那句话像一把冷刀，切到她一处从未提过的柔软。

她抬头。对岸的老街灯下，有个身影站着。风把他的外套边角扬起，像在和夜色打手势。人影不多，但在灯下，他的轮廓清晰得像一张早已写好的名字。

他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，那是一封折好的信。信封上没有邮票，门廊灯光晃到了字迹，她看见自己的名字——不是那种熟悉的称呼，而是她小时候母亲在夜里叫她的那三个字，颤着写成。

她的脚下突然空了一层。风冷得直接把纸和名字托到了河面上，纸张在水光里抖动，像是在等她下一个动作。老何咳了一声，粗短：“看你想好没。”

她没有回答。风又起，信上的墨迹被拉长，像一条断了的航线，通向对岸站着的那个人，她知道明天他会站在窗外，或许还会说什么。但现在，河的那头，只剩下他举着信的背影和一行字在她胸口回声般跳动：别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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