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有灯，灯下是一摊圆润的水。她停在门外，衣襟湿了半截，掌心还有收据的褶。门指缝里伸过来一阵香味——不是她认识的香水，而是洗衣粉和婴儿润肤露混在一起的味道，淡得像一张旧照片上的灰尘。

屋里静。钟表的秒针在厨房的瓷砖上放着回声，像一只忍不住咳嗽的鸟。她的脚轻轻落在门槛上，鞋面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，发出低低的响声。白围巾搭在椅背上，黑色的风衣像一片从傍晚撕下来的影子，随手丢在沙发角。

她伸手。围巾滑过指尖，纤维里裹着温度，还有一个不该出现在家里的味道：奶粉，和哪怕在梦里也闻得到的，孩子睡着时嘴角带过的口水味。她的手指缓慢收紧，像是在按一首不属于她的曲子。

“你回来啦？”门外的声音先是成了一种习惯性的期待，继而被粗哑撕裂。赵志进进来，手里拎着两把伞，伞骨还在滴水。他的眼睛在光里斜着，像是老照片上的阴影。他的语调没有修饰，短句像敲门的铆钉。

“谁进来过？”她问，声音平静。她把围巾摊在掌心，指尖发现一个褶痕，那里有一小块褪色的墨印，像孩子按错了印章的拇指。

赵志把伞靠到门边，脚步不急不缓，像是在判案。他的口音硬，带糖。“家里进过人。别装了，霞子走了。带着孩子。昨晚的事。”他把句子往下掷，像是把硬币放进玻璃罐。

这句话来了，像刀。不是因为它新，而是因为它认不出声音来的地方。她的心口微动了一下，只有一下。手里的白围巾被她捏成了平淡的褶。
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她的声音更低，像是书页翻到标注的地方。她不让声音晃动，目的就是不让房间再多出任何回声。

赵志笑了，笑里没有牙齿。“别傻了，我昨天晚上看见的。打的车，黑色的那一款，司机认识我。你知道司机吗？他听见孩子叫声，人声里有哭。”他断句清晰，像砍柴。

她没有哭。她把围巾按回椅背，手伸进沙发下，那里碰到一只小小的袜子，只有一个。黄色的棉布，边角被咬出线头。她拎起来，看到袜口里塞着一张纸，纸上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小孩的手写成。

字只有两个字：别等。

空气在那一刻凝成了薄薄的玻璃。她的手开始抖，抖得不剧烈，像有人在远处把一盏灯慢慢拧暗。赵志看着那张纸，脸上露出一种理解以外的东西——惋惜，还是庆幸，很难分得清。

她把袜子放到嘴边，像尝味道。布边的味道是洗洁剂和雨，带着他曾经在枕边的呼吸残留。她闭上眼，像是把自己合起来一次。再睁时，眼里没有泪，只有光。

“他写错了。”她平静地说，话比之前长。她把那只袜子塞进自己的口袋，指节白了一圈。门外的雨大了，拍在窗玻璃上，发出鼓鼓的低音。她站了一会儿，听见雨水把名字冲淡。

门扣响了一次，像命令，也像誓言。她转身把风衣摊平，像把一张旧地图摊在桌上。桌上，黑白照片的一半被烧了，边缘还在冒细小的烟，像是被翻过的罪行。她把手放在烧过的地方，指尖温了又冷。

“别等。”她低声重复，把那两个字像刀一刀一刀剥开，露出背后空荡的腔。她走向门，开了门，雨把门槛的一半冲成亮色。她没有关灯。门外是湿的街，黑白相撞。她一步跨出去，口袋里那只小袜子贴着胸口，像一颗会说话的石头。门在身后合上，但声音像是没有关上。雨把两个影子拉长，又撕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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