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水退得像往常一样干净,留下黑色的脐带。天色是薄铁色,低悬的云缝里透出一条冷光。安琪站在潮泥边,靴子被细密的盐壳粘着,手指回想着小时候在这里磕下的膝盖印。空气里有生锈的甜味,远处几只海鸥翻飞,像是在换台词。
老王蹲在前面,膝盖上的裤管被泥粘成厚重的褶。他的手掌粗糙,指节处还有旧渔网的白印。他看了安琪一眼,嘴里咕哝:“别站那儿看风景,潮回去快。想拿就拿快点,别惹潮把你吞了。”话短,像石子扔进水里,不溅太多声响。
安琪没有回话。她把手伸进泥里,泥冷而厚,像把时间揉碎。手套湿了又干,干了又夹着细沙的刺痛。她记得小时候父亲会教她看潮界的纹路,指着一小片黑白相间的软泥说,那是记忆积存的地方。现在她试着用指腹辨认那些指纹。每一寸都像在回放旧事。
他们沿着一条被海螺刨出的沟摸索。老王用一根破铁锨轻轻翻动,铁锨发出低哑的金属声。安琪的手钻得更深,指节贴着冷泥,摸到一个硬块。她停了,呼吸短促。老王站起来,眼里有光,但不多。他凑过来,嘴里嘟囔:“是不是你家的东西?”
她没有先回答。两个人一起把硬块抬出泥面,是个小铁盒,表面生了斑驳的盐锈,边缘处有几道深刻的划痕,好像曾被什么东西紧咬过。老王用袖口擦了擦,露出一个被海水磨薄了的贴纸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阿良。安琪的脸突然沉了下来,像被潮刀切了一刀。
她颤抖着打开铁盒,里面有一张发黄的照片和一条折成几层的小纸条。照片上的两个孩子坐在旧墙根下:一个咧着嘴,缺了一颗牙;另一个把头靠在前者肩上,眼神倔强。安琪马上认出肩靠的人,那是她小时候系的布带。纸条被潮湿揉皱,字迹小而急促,像是被风逼写出来的:别再找我了。等你们都走了,我就不回来。
老王的气突然像被抽走了一半,他用手指抹了抹额头的盐痕,声音干涩:“这话……”他停住,话又吞回去。安琪的嘴唇抖动,像是有人把针扎进她舌根,她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无力的笑。笑里是破碎的年轮。
潮声在远处堆起。安琪把照片夹在掌心,手指按着那张带着熟悉笑容的脸,温度从手心透过纸传回来。她突然想到母亲在晚上会把他们的名字一遍遍念成歌,把门锁好,把窗塞上旧毛巾。现在那些声音都像被盐水腐蚀,只剩下边角。
老王又说了句不经意的话,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平静:“潮里什么都有,埋的,忘的,丢的,藏的。只看你愿不愿意翻出来。”安琪抬头看了看退去的潮线,潮泥上留下一串连着的脚印,被海风吹散成细碎的羽毛。
她把纸条折回去,收进铁盒,手指尖能感觉到纸上的脆声。然后,她把铁盒稳稳放进自己的包里,像是托付了一件未解的东西。老王转身往回走,背影被晨光拉长,脚步沉稳。安琪站在原地,潮泥在她脚边慢慢回补,像有人在把字一点点抹去。
最后一波海水冲上来,带来一股更深的咸。安琪蹲下,手指伸进尚未被淹没的泥里,按了一个名字――她没有叫出声,但口型清晰。潮水盖过她的手背,冷得像一把刀。她收回手,掌心里是照片的温度和那句字,像一块石头,沉在胸口,无法吐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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