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很薄，像被切割后的纸张，边缘透出冷光。楼顶的风把几张未收的海报扯得咯咯响，灯箱的背光在塑料上投出褶皱。苏陌把手伸进西装口袋，指尖碰到那张折叠得发软的照片——照片里是个孩子，笑得嘴角高高，像是没有任何计算。灯光下，照片的笑容忽明忽暗，像会动的陷阱。

“时间到了。”李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干净利落，像裁纸刀。手里拿着一台平板，屏幕上倒计时的数字反复跳动。李韩说话总是快，像是在念单据，没给对方喘息的间隙。

护卫老张靠着矮墙，烟还没吐下去，语气带着北方掺出来的硬：“该上就上，磨蹭啥？昨儿那条热搜咱还得捞回来。”他的话里没有耐心，只有习惯性的直率，像老铁钉。

苏陌低头笑得淡，笑容里有些东西在抽动。他把照片悄悄夹进手心，按得生疼。微微发颤的指缝里能感觉到纸纤维的纹路——那是他的锚，也是别人的证据。外面还有人在等着看他的脸，看他如何把“假少爷”的戏演得漂漂亮亮。

“你冷吗？”李韩突兀地放下平板，声音里难得有了迟疑。语速变慢，像在称量什么。

苏陌抬头，眼睛在霓虹里有了些亮。“冷。”他只答了一个字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。他的唇角动了两下，像是在咽下一块硬物。话语里没有怯懦，也没有夸张的勇气，像是有人把他扔进水里，他只学会了闭气。

老张笑了，笑里有些狠：“冷你别撑着，露面别掉链子。”他的口气粗笨，但话里带着一种算不清的护短，像旧锅里的底油，散不开。

平板上的倒计时跳到最后十秒。风像针，扫过他们的脊背。楼下的灯光像蛀牙，补丁一样亮。苏陌把照片塞回西装内侧的口袋，动作快得像抢救。那一刻，他的指甲白了，像有人在黑暗里掐紧了他的手腕。

他走到摄像机前，站定。镜头是冷的，金属圈边缘映出他脸上的影子。他吸气，吸得很慢，像是在把夜里的灰尘吸进肺里，让自己别咳出来。屏幕亮起，直播界面的弹幕像雨落下，字眼尖锐又滑稽。

“大家好，我是苏...苏陌。”声音穿过麦克风，回到屋顶上空，撞击着海报和彩色灯。弹幕里有笑声，有怀疑，也有一句粗鲁：“你不过是替身罢了，别装样子。”那句粗鲁像针，直接扎在他翻着的胃里。

他没有解释。笑容还是那样稳，却不自然。眼神却漏出东西：有人把照片从他口袋里抽出来，扔在角落，照片摊开，孩子的笑盈在风里。人群里一声吸气，像放慢了时间。他听到自己心跳后的空洞声——更像是某种从内部塌陷的回音。

李韩的手伸过去，快过一个人的心思，稳稳将照片拾起。他的声音低得几乎没被麦克风收进：“直播不要停，这是机会。”话语平静，但在那一刻像是一把刀，割开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多余的信任。

镜头切回他脸上，弹幕像潮，他看着那堆字，眼神里闪过一个念头，句子像被咽下去的硬骨头，卡在喉头。他轻笑，笑到最后，声音裂了一下，像是有人在玻璃上敲了指甲。然后他抬起手，把口袋里那张更旧的纸——不是照片，而是一个小本子的一角，亮给镜头看。

镜头里，字迹歪歪扭扭，是孩子写的：‘不要让我一个人。’四个字薄得像纸一样，纸上的墨水已经被揉烂。直播瞬间静了三秒，像天地都被抽走了声音。弹幕里有沉默，也有刁钻的笑。但更多的，是一条条停不下来的评论，像裂开的冰面。

李韩的手微微颤了一下，老张的嘴巴动了两下却没出声。风从他们身后吹过，带着城市的油腻味。苏陌的面具在灯下起了小小的裂纹，他看着那四个字，眼神温柔得像刀。他把本子抱在胸前，声音低了下来：“我不是少爷，但我不是假的。”话音落下，屏幕上的直播人数猛然一跳，弹幕像潮水回推，带着惊恐和好奇，冲进了夜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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