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缝里钻出来的光像坏了的针，从洞口刺进来，斜在她的肩上，冷得像刀。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，手指碰到的是泥和血混在一起的粗糙，凉得让人一阵清醒。身后的树叶还在叽咯作响，外面的世界像一张薄纸，只要轻轻一戳就会裂开。她抬眼，看见那个把她拖进来的男人坐在火堆旁，背靠着洞壁，影子在湿石上伸长又断裂。

男人的呼吸低而稳，像野兽，也像老机器。火光把他的轮廓撕成片段：宽厚的肩膀，满是老茧的掌心，眉眼里有一直人的粗糙。没说话。声音来得像石头落地——重而干脆。他扯下腰间的一条布，跺着脚把上面的泥土拍开，动作慢得像剥洋葱。
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她的声音藏在牙缝里，努力不让颤音跑出来。她注意到自己的舌头在嘴里敲，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。男人抬头，眼神里没有笑也没有恶意，只有一种像是在衡量食物新鲜度的好奇。

“走。”他只说一个字，扯着她的手臂示意往洞深处走。不是命令。更像是一只狼说给同伴听的话，短而干。她顺着他伸出的臂弯走过去，肩膀碰到他的肋骨，能感觉到对方的骨头硬，一点皮囊，一点粗糙的毛发。她心里一紧，像被线牵住。

洞里比外面冷得更彻底，湿气像个手掌按在胸口。墙上挂着几片兽皮和一堆粗制的器具：石刀、陶碗、插着干草的竹筒。每一样东西都齐整得出奇，好像有人在按着某种节奏生活。她脑子里跳出一个念头：如果他是野人，他却懂得收拾。她的手指在一只陶碗边缘磨了磨，听见自己的指甲刮过釉面的细响。

他坐回去，把火堆拨小，手指笨拙地从火堆里拿出一条布，打开，是一个小小的布包。包里有一只破旧的木偶和几根头发，绑在一起像是祈祷的串。他的小指轻轻敲了敲木偶的额头，像是在给死去的东西量温度。声音忽然低下，变成了更少字的碎语：“不哭。”

她的心震了一下。那不是命令，那像是对别人的恳求。她从来不会信任眼睛以外的东西，但那句话像刀子顺着背脊进来，抠起一阵刺痛。她盯着那束头发，发现有一根灰白，一根红色，红色的像是染色，也像是真血。她想问，可声音在喉咙里又死了。

男人似乎看懂了她的迟疑，嘴角抽动了一下，像猫闻到酸味，“怕？”他又问。话短，带着不耐烦，却有一种奇怪的温。她想要回答，却被洞壁上一排东西吸引住——那是一条木板，钉着各种小物：破旧的发夹、刻着名字的金属牌、还有一只脱色的手绢。她凑近，手指轻轻拂过一枚金属牌，指尖顿住：上面刻着一个名字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却那么熟悉。

名字是她小时候奶奶给她起的那个绰号，三颗字母斜斜地被敲进去，下面还有一个日期——那是在她被送走的那年。她的胸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紧，血液像被悄悄抽走。她想把牌子抢回来，想把它塞进口袋，像救回自己的魂一般抓住，却发现呼吸开始变得沉重，视线里浮起波纹。

男人伸手，指尖碰到那金属牌，动作很轻，像怕打碎一个蛆。他的指腹蹭到刻字，闭着眼，像在听什么。“她叫小翠。”他轻声说，那三个字在火光里发出粗糙的回声。她站着，不动，脑袋里空白一片，只有远处树叶的摩挲和心脏的啪啪声。突然，他把牌子递回给她，声音里没有解释：“别走远。”

她拿着牌子，指关节发白。洞口的光变小了，像是被世界的手慢慢掐住。男人抬起头，眼睛一动不动，火光把他的眼里染成两团黑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背对着她，站在洞口，像要把她和外面彻底隔绝。他没有回头，只说了一句，声音像石子落在水面，激起小却清晰的涟漪：“别回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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