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边的风像刀子，割着新砌的木梁，带着泥土和潮湿的纸味。夕阳把工地的水泥搁成黄铜色，影子被拉得长长的，像老照片里褪了色的手。楼板堆在一旁，一股潮气从缝里往外喘气。

我蹲在一块脱漆的木板边，指甲缝里有冷灰。身后有人喘着气，动作粗糙，带着刚装完电的油腻。周木——曾经的竹马，现在的合作方，戴着工人的帽檐，把帽子往后推，露出一圈小麦色的额头。他的声音低，但急促，像在数时间。

“别急。”他这么说，像是在安抚机器，不是在安抚我。话里没有温度，但有安排：先把地掀开，先把水管查了，晚饭之后再说。只有当他弯下腰，手背擦过膝盖的旧伤疤时，嘴角才第一次松开一个不经意的表情——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又立刻关上。

我用指节敲了敲木板，声音清脆，像心跳的回声。“你记得那只竹马吗？”话出口，我有点后悔。不是因为问题本身，而是因为它有重量，像薄冰下的水，一碰就会裂开。

周木停了。他的手在扳手上按了按，指节粉红。“记得。”他说，声音简单得像回答天气。随后他抬头，眼里有尘。“你想干嘛？找回小时候的玩意儿？”

我没有回答，手伸过去，卡住一块板的边。木纹下是一条深色的缝，像旧伤的缝隙。我用力一扯，爪子般的声音在黄昏里放大。板子翻起，灰尘跳起一点雪，落到午夜福利视频的衣领上。

下面躺着一只小小的布鞋，湿的，边角卷着，蓝色的线已经褪成灰。鞋侧边有一针一线的名字——“墨言”。字被磨得不齐，像几次用手指抹过再也没干。

这一刻，周木的肩膀僵住，像被冷水浇了。他伸手，但没有碰鞋。声音干涩成纸：“他——”

我抓起那只布鞋，鞋底压着一点黏土，黏土里夹着一片小小的纸条，边缘发黑，像是曾被火烤过的。纸条上有几行潦草的字——“别找我”。字很小，像孩子躲在枕头下写的。我的心口像被人戳了一下，疼得奇异。

“谁会在木板底下藏着‘别找我’？”我抬头，试图把不知道从哪里升起的寒意压回去。风又来了，带着河面的腥，带着远处工地的焊花声。

周木的手指终于动了，指尖按在鞋子的线缝上，按了又按，像想把什么按回原处。“我留下的。”他说。话很轻，像在说一个不能被证实的秘密。语气里没有求饶，只有解释的努力，像他在和一道看不见的帐单扯皮。

我笑出声，笑得很短，也很冷：“你留着东西当纪念？你知道这有多荒唐吗？”

他没有反驳。他把帽子摘下，手指有些颤，拇指旁有一道老疤，刀伤或是被铁钉抓的痕迹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把手伸进河里，捞起一只湿木头的时候，手上也有同样的疤。

“他走了那天，”周木终于说，声音不再像工头，而像回放。停顿很长，像用尽了语言里能借的所有空气，“我跑得比谁都快。但我没抓住。”

我盯着那只布鞋，指尖还粘着潮气。脑子里翻过一幅画：孩子在河岸边，把鞋丢在草丛里，一个影子从身后擦过，没有回头。那幅画像针，猛地扎进了胸口，把我推向另一种清明。

“你当时在哪？”我问，声音里有锋利的缝合。周木闭上眼，像想把过去的镜头倒带。“我在桥那头。一分钟不到。”他说，话里有自责的粗糙，也有不肯说出的恐惧。

我把鞋递给他。他接过，手掌完全包不住那只小东西，像是握着一段无法复原的时间。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“墨言”两个字，像抚摸旧伤。

“为什么现在给我看？”我问。晚风把我的发丝吹到眼前，刺眼。周木抬头，眼里有光，光里却有东西沉住了。

“因为你要在这里开公司。”他答。句子像是交了账，平静里却藏着赌注，“因为我怕，这地翻起，会把那天一并掀出来，而你会比我早一个念头——把所有东西连人一起挖走。”

我想笑，但笑声里带着钢丝：“所以你藏着证据，等我来发现？”

他没有笑。夕阳在他的脖颈投下一道影子，影子里像有两个孩子在奔跑。他的声音低到近乎耳语：“我藏着，不是为了证实什么。是怕你再去问他，去看他最后一眼。那样我会更痛。”

我把头靠在水泥堆上，听见自己的呼吸像破旧机器的喘息。远处河水拍打着堤岸，声响单调却实在，像一只老钟在计时。纸条的字在手里晃着，墨迹近处有一点像泪滴掉过的痕迹。

夜色一下子垂下去，像帘子。工地的灯光跳动，投出两个巨大的影子：我和周木，影子交错，却各自有自己的边界。他突然把布鞋放回木板下，不是藏好，而是盖着，像把一个秘密压在床下，不让它醒来。

“如果有一天你想知道全部，”他说，语气里有一种让步，“来找我。别独自下河。”

我没有立刻说话。手指沿着木板的裂纹滑过，裂纹像指纹一样熟悉又陌生。河水带着湿冷，敲在夜里，敲在我胸口最软的地方。周木的影子在地上不动了，他的轮廓像一把刀，却不割人。

我站起来，脚下沙土倒滑。回头看他，他在收工，动作慢了很久，一只手搁在布鞋的边缘，像是想把它拿起，却又放下。灯光里，他的眼睛里反射出一条细细的河。

我走向工地门口，肩上的影子被拉长。风里有他最后一句话，像未结的信：“别独自下河。”我站在门外，听见河水像是回答，低而恒定。然后它在黑夜里吞了我的影子，吞得清清楚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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