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没停。雨条像绳子，把夜色一层一层拉扯，拖在石桥上。桥栏上的苔藓透着冷，水珠顺着雕刻的脊线滑落，落在河面上，溅起一圈又一圈的细碎声。江城的灯被雨压低了亮度，像是有人把呼吸压住，等下一口气。

他站在桥头，斗笠上挂着雨，肩背的布袍湿成深色。他的手指在领口处摸索，像在确认自己还在。目光没离开桥中央那个人──一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，肩背有一个旧木箱，箱角被雨拍得暗沉。

“老公子。”身后有人先开口，像船桨划破一层水。声音低，带着家乡的泥土味儿。说话的人是个肩宽背阔的男人，嘴角常年挂着饱经风霜的笑，干净利落地把帽沿往上抹了抹，“别站那儿发呆，桥上冷。”

他说话的方式粗糙，句子短，像刀子。老公子的回话却是另一种节拍：慢而有秩序，“阿福，雨里站久了，骨头更疼。”他不急着上前，像是在把自己和桥、和那口箱子之间留出一段测温的距离。

女人抬头。她的眼里有雨线，眼角的皮肤紧绷，像是被多次拉扯过。她把木箱放在桥面，指关节倏地一紧，一声没出。箱子盖子边缘的铁扣被手指磨亮，像是一枚微小的脆弱信物。

她开口的声线短促。没有修饰，也没有多余的客套。“这是你要的？”她把箱子推给他，手背的血管像细线浮起，“三年前有人交给我的，说是你娘的遗物。”

他说“我的母亲在三年前就……”话到嘴边，停成一片碎云。风把头发吹到眼前，他下意识抹开。阿福在旁边撸了撸袖子，像不愿卷入两人的尴尬，“别绕弯子了，快拿去看。”

他指尖触到木箱，箱盖发出一声木头相对的闷响，像是长时间被压住的叹息。里面先是湿泥味、烤烟残气，还有一种难以说出的熟悉：旧布的味道，和他小时候替母亲缝衣时留在手上的线屑味道。

箱底有几样东西整整齐齐。一个小布包，一把生锈的钥匙，一张折了又折的纸条。他先抽出布包，里面只有一只铁质的牌子，边沿被磨得发亮。雨水在牌子上结了一圈淡淡的水珠，映出他自己的眉眼，像是镜子摔碎了又拼回去。

铁牌上有两个字：小阿雨。字迹小且急促，好像某人压着泪写完就丢进去。那一瞬，桥上的风像被收紧。他的手指僵住，掌心凉得像是对着刀面。阿福吭哧地笑了一声，低声道：“这名字……江城没几个人叫这名儿。”

女人闭了闭眼，嘴里挤出一句话，“当年随水漂走的，不全是纸钱。”她的声音里突然有了砂砾感，像是长期被咽下的东西终于翻了上来。周围的雨声变成陪衬，像有人在场下轻拍节拍。

他把铁牌悬在指尖，水珠从牌子边滑落，掉在他掌心里，清冷而沉重。那一滴水和那名字一起，像钉子一样在他的肋骨上撞出空腔。他记起母亲在他耳边呼出的最后一句话：别回头。他记不清那句话是谁写的，可是手心里这块牌子，字迹的笔锋像极了母亲急切又拘谨的习惯。

桥下忽然有动静。不是雨，是人声，稚嫩且远。笑声断断续续，像被纸张折叠后露出来的一角。他和女人同时朝声源望去。河面上有个小影子，靠着一只小船，身上同样披着被雨打湿的布。影子甩晃了下，像是有人回头。

他手里的铁牌掉进了掌心，凉得彻骨。他忘了呼吸。风穿过桥洞，带来孩子的笑声，又像刀片割过夜色，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切开。桥上的雨在这一刻停了半拍，像是有人按住了秒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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