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罩上有一圈老旧的烟灰。灯丝微热，像刚醒的心跳，屋里每一样东西都收着夜的温度。顾清欢把手放在桌沿，指节贴着漆，有点凉。窗外雨声细碎，像人翻旧账本的声音。她把水壶放到煤气上，听见金属与火苗低声争论，那声音短促，像想把脑里的话都赶出来。

抽屉里的信封在黑里显得更白。她认得那字——斜而急，像被夜里抢写出来的名字。手指在纸边停了一阵，才捏住信封的耳角。没有拆封刀，也没有抚平的必要。信纸折痕里有一股淡淡的汽水味，像童年的夏天漏出来的记忆。

敲门声来得很轻。顾清欢没有立刻应声，只是在抽屉和门之间听谁会先说话。门被推开，门縫里挤进一股潮湿的风，带着楼道里煤油灯的味道。阿顺站在门口，身上还挂着昨夜钓鱼时的湿泥，嘴里叼着半截早已冷掉的烟。"阿清，这东西我替你拿回来，别多问，"他说，语气短，像抛出一根绳子：能拉，也能松手。

他把手里的锡盒放到桌上，锡盒边缘有锈。顾清欢伸手打开，里面有一只褪了色的小布鞋、几撮被绑成麻花的头发，还有一张发黄的拍立得。照片上是一个睡着的小女孩，眼睛半合，睫毛投下一道小小的阴影。她听到自己的呼吸，像有人在耳边把什么东西翻了个面。

"是谁拍的？"她的声音很平。阿顺耸肩，眼未看照片，他的手关节粗糙，指甲里有黑色。"有个人说，房里留着你们的东西，没收拾。她走得急，留了点儿东西，说等你来取，"他说，话里有尘土味。

顾清欢把照片拿得更近了。女孩的脸像被夜色切割过，线条柔软，却又有种不肯妥协的倔强。照片背面被人用铅笔写了几行字：别在灯下等我。字迹很小，笔触里有停顿。

她突然觉得胸口有什么地方被轻轻一捏。记忆像慢慢回过味来的茶，苦里带着糖。她记得那夜的光，记得那件事发生的速度——像窗外的雨，一下子把所有声音都冲平。她没有喊。只是把那只布鞋放回锡盒，关上，手指在盒盖上转了一圈。

阿顺把烟头吐到地板上，踩灭，碎屑飞起一圈灰。"人走得急，有话她也没多说，"他又说，语气突然软了，像把刀柄对折。"她说——别拖灯。这事你自己知道的。"

顾清欢的眼皮跳了一下，像有东西在背后放了个小火花。她记起那晚她走的时候，屋里只剩下暗灯一盏，灯光像个守望者，扛着沉默。她把信封从衣兜里掏出来，里面只有一张薄纸。纸上没有署名，只有一句话：孩子叫晚灯，别在灯下等我。

她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想把那句话折回来。雨在窗外越下越急，灯光被水珠一颗一颗敲得模糊。顾清欢把照片平放在桌上，指尖抚过小女孩的睫毛。屋里突然安静，只剩下她的心跳和煤气微小的喘息。

她站起来，手没有发抖，脚步很稳。把灯关了。黑立刻倒了过来，但不是吞噬，而像把一个秘密罩好。阿顺在门口吞了一口气，声音粗但低："别走远。"

她没有回头。她把那只布鞋揣进口袋，像揣着个未完的句子。走廊里灯光稀薄，雨把灯罩打得有节奏的响。顾清欢在湿润的楼梯间停了一下，耳边清晰地浮现出那句小字：别在灯下等我。她抬起头，雨水顺着发梢滑下，落到地面，溅出一圈又一圈的小光。

顾清欢沿着熟悉的台阶往下走，每一步都像是把过去解了一点线。她的影子被楼道灯拉长，又被雨切碎。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那只布鞋。它冷，像另一只不知道要不要跟她一起走的手。

她停在楼下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，那里曾经有一盏暗灯整夜亮着。现在它也熄了。黑里，纸上的字好像亮了一下：别在灯下等我。声音很近，也很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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