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着，像倒带的录音带，重复同一段。门上的铃铛被拉响时，店里的荧光灯嗡了一声，响得像咽喉里的沙。林之把衣领掀高，雨水从发梢滴到面颊上，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索，指尖冰凉。店里挂满塑料套的外套，黑的白的并排，像两排不肯说话的访客。

“来晚了。”周伯把一件湿毛巾甩到水槽边，声音干燥，像擦不干的布。话短。手短。皱纹里藏着烟灰色的沉默。

林之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的视线游走，在那一列黑白之间停住，像是在确认某个地址。她说话时语速慢，音节里带着理性的张力：“那件外套，是在这里留过的吗？顾辰上个月…他留下的。”

周伯翻了翻账本，指甲尖带着洗洁精的味道。他抬眼，眼角有削去棱角的温柔：“有留。听着，别多想。东西在这，去拿就好。”他的手招呼干脆，像丢石头。

小唐站在旁边，动作像弹簧，嘴快：“小姐，今儿天冷，外面别站太久——”话还没说完就被周伯一瞪，缩回去，像被抽了线的布娃娃。

周伯从后面的架子上取下一件被塑料包裹的风衣，塑料上有旧胶带的褶皱。林之伸手，指甲沿着塑料边缘轻刮出微微的喀嚓声。她解开时，动作缓慢有力，像在拆一个计时器。外套的质地是黑白相间的，里衬有细密的针脚。她把外套抱在怀里，外套的重量和她心里空洞的重量很贴合。

口袋里有东西。林之的手陷进去，指尖首先摸到的是一片硬纸，随即是一张照片。照片边缘卷曲，像被人急着放回去。她把照片抽出来，手指微微颤抖，雨滴在掌心留下小圆。

照片上是两个人，背景一片模糊。她认得那件旧衬衣，是他常穿的那件。她的笑没变——嘴角抬得温柔而无防备。而他的脸，被涂成了一半黑，一半白。黑得厚重，像用来盖住名字的涂料，白得刺亮，像被药水漂洗过。涂过的界线整齐到残酷，像刀子。

林之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她吸气，指甲把掌心划出一道细口。她盯着照片背后，那里有字，笔迹压得熟悉而急促：别回头。

话像石子投入水面，圈圈扩散。周伯的脸色在灯光下塌了一下，他低声说：“我以为扔了。你们……有仇杀心啊？”他说这话很轻，但每个词都敲在林之的脊椎上。

林之没有大声反驳。她把照片夹在手指里，像夹着一枚没干的刀片。记忆不是连续的，它像裂缝，湿的，能渗出味道。她把照片又塞回口袋，动作温柔到近乎恭敬。

“为什么要擦他的脸？”她终于问，声音平静，但有冰刀在里头回转。

周伯挠头，眉毛像两把折弯的刷子：“有人付钱。咱这地儿，收账单多，收秘密少。”他的话像一根绳子，慢慢收拢，不让人看到里头的结。

外面的雨忽然小了。路灯下水滴变得零散，像被剪碎的银屑。店里静得可以听见塑料和布料相互摩擦的声音。林之把外套抱得更紧，指关节发白。

她把手伸进另一个口袋，摸到一件小东西——打火机，金属冷，表面刻着两个字：黑白。像是谁在外套里放了一枚信物，像是最后一次叠好的诺言。她按下压轮，喀嚓一声，火苗没出来。周伯靠近，眼神闪了一下，像发现了熟悉的伤口。

“留着它吧。”林之说，声音里有成色的决绝，她把打火机夹紧，并没有把火点燃。她从外套里把其他东西慢慢掏出──刀片大小的发票，折叠过的小便签，一枚已经褪色的儿童手套，白色边缘染着灰色的烟渍。每一件物品都像一枚未结的句号。

她站起身，外套压在她胸口，沉重得像一个未被宣判的事实。门口的铃铛又响，像是提醒：时间在等人。林之没有回头。但在她的视线里，周伯的影子拖得长长的，像一张未干的墨渍。

她把外套披在肩上，塑料在肩膀上发出细碎的声音，像有人在翻动账本的页脚。门外的雨停了，路面上有一圈圈被掀开的记忆。林之迈出门的那一刻，手轻轻按了按口袋里的照片，背后塑料在灯下反射出两个字的影子：黑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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