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在半夜,瓦檐滴答成小小的节拍。街道的灯被吹得斜着,影子像幡子一样,来不及落地。颜笙站在庙门外,袖口湿了,指间还留着车钥匙的冷。她的呼吸没有加重,只是胸口像有一把细针,一下一下地碰她的心。
庙不大,门楣上那幅乾坤图已褪色出布纹。香案上还点着一柱快要燃尽的香,烟丝懒懒地朝寺内一角爬去。老刘在灯下擦着木鱼,动作粗糙,手面有老茧。他抬头看她,眼里先是算了一下人的类目,然后放下手里的布,一字一顿地说:“你的来头不小,夜里跑来……人都少,别怕我劝你回去。”
颜笙没有笑。她绕着香案走了一圈,手指在冷硬的木纹上划过,像是在找年头。她声音低,却有种把话扯直的力度:“我要见他。”
老刘的嘴抿了两下,像是咬住了什么硬物。他沉着嗓门,像说老账:“这话你别乱讲,‘他’不住在这牌位里,他住在记忆里。记忆来不得牛刀小试。”
屋里很安静,除了香烟外还有灯芯的细响。颜笙把外套掂在手里,衣角滴下一颗雨水,落在地板上溅开一个小圈,像被戳破的黑胶。她看着那轮圆圈,像看见了昨夜的一个梦:一只手把她从床上提起,却在门外放下了那把钥匙。
“你知道祂想什么?”她问,语气像翻书,轻而不惊。老刘抬了抬眉,笑声干干的,像门框被风刮过。“谁知道神想什么?人想什么也不一定明白。你以为是说想就想?”
话锋一转,老刘伸手打开了一个小抽屉,从里面摸出一张折得旧旧的纸条,纸边被捻出褶皱。他递给她,手指还有淡淡的烟味。颜笙接过纸,刹那间手心凉。纸上只有三个字,字迹细而孤绝:回家。
这一刻,屋里像被一块石头压住了空气。颜笙的喉结动了动,她回想起小时候有人在半夜把她抱到窗前,看外面的月亮,然后不在了。那个人的手,掌心有一道旧疤。她记得那道疤像地图,通向一处被遗忘的海湾。
“祂会说话吗?”她的声音里有破绽。老刘看她的眼,像是在翻一页账簿。“会。只是祂不说你听得懂的那种话。祂用灯影、用雨、用石头上磨出来的缝。你要是在半夜抬头,可能会听见一声像你名字的风。”
灯光忽明忽暗,香火最后一缕烟像是叹息,绕过她的头顶。颜笙把纸条捏得更紧,纸纤维在指间发出细微的裂响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纸条叠了又叠,像把某样东西收好,像把某种可能锁死。
老刘忽然站直,手按在香案上,指节发白。他的声音换了腔调,粗糙中带着一种被时间磨出的温柔:“今夜会不同。祂昨夜站在河堤上,鼻翼都起了霜。祂记起了你。”
颜笙的心一沉,像有冷水灌进胸腔。她听见自己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安装一块铿锵的铁板,稳稳地压着不安。她抬头看向神像。那木刻的面容在灯光里斑驳,眼窝像暗井。没有眨眼。没有笑。却像在等。
她走过去,掌心轻触灯台。那一触,就是冬夜的温度——不是热,是一种被留下的在世的凉。神像的下方,有一枚小小的铜铃,铃鼓里塞进了一张小照片。照片上是她小时候的床头,床边坐着一个背影,肩膀上的旧毛衣边缘磨得发线,那里有一道熟悉的疤。
颜笙的指尖颤了一下,照片在她手中滑了半寸,停住。老刘的呼吸忽然短促,他站在门口,像被门槛卡住了的夜色。窗外的月亮被云一片片吞掉。屋里的火光向里缩了一下,像有人收起了一个笑容。
她把照片贴在胸口,胸口的纸被汗湿得透了。声音沉,像把最后的念头放下:“今夜,祂想你。”
话未落,铜铃自己颤动。声音细小,像孩子在睡梦里翻身。那振动从铃到木,从木到空气,最后停在她的耳朵里——是一句话,冷而近:“回来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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