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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从屋檐一角垂下,细得像针,敲在青石阶上发出一阵又一阵没来由的急促。苏夏的步子放得极轻,鞋尖带起一圈泥水,她回头看了看门廊里那盏半熄的灯,灯罩上有一圈黑斑,好像谁的手指曾经在夜里按住不放。
门口的桌上,饭碗被换成了旧货摞起来的一个,外缘有一处明显的裂痕。粗糙的木勺放得歪歪扭扭,勺柄上沾着昨夜的油渍。她伸手去拿,指尖碰到釉面的一道发丝般的裂纹,顺着裂纹传来的不是凉,而是一种被衡量后的重量。
“夏儿,站着干什么?吃你的。”老夫人说话像掰豆子,一颗一颗地落。她的声音并不高,屋里其他人都静着,仿佛等着看一场戏的高潮。老夫人眼角的褶皱收紧,然后又舒展开来,像是在确定每一处皱褶都是该有的。
“吃?”苏夏笑声很小,像是被压在掌心里。她没有坐下,手仍然搁在桌边,指甲按进木头,托出一圈白。她的声音也极轻,但每个字都像在砍削,“我在等一封信。”
厨房那头,李大伯咳了一声,带着口音,话短,像石头敲击,“信?有谁家的信比饭香?收了肚子先说。”他伸手把碗往前一推,手上还有煤烟的味道。话说完,他又补了一句,几乎是低声的笑话,“别把脸撑破了。”
有人在门外敲了一下,像是一种仪式。门被推开,风带进一道冷。门楣上,挂着一条被剪短的红绫,末端的线头还在抖;有人把它从内侧钉上去,钉子尖儿露在外面,像个无名的指责。苏夏看到了,胸口被一只东西轻拍了一下,疼,紧,随后像冰。
她伸手抓住那条绫,指尖触到裁口处的纤维。绫上有她小时候的烟土味,是她学走路摔倒时父亲替她擦掉的。她的手一颤,泥指甲在绫边划出一条浅浅的线。老夫人移开视线,像人不经意转过头去看另一处墙上的字。
墙上,用粗笔迹写着两个字:赎身。字迹没有蓄意的狠,但笔锋的每一次起伏都像人在计数。屋里的空气忽然稀薄,像有人把门窗都关了。苏夏闭了闭眼,呼吸在胸腔里撞击。她的手还攥着那条红绫,掌心被绫丝磨出了血色。
“你们就这么决定了?”她的声音变细了。不是惊,也不是求。像是一把刀在指缝间慢慢滑过。老夫人的手背颤了下,斟酌一个极短的瞬间后,她说,“家门之外的事,不好带进来。”每个字都像是在用布盖住什么,盖着盖着,连轮廓都被模糊了。
窗外,雨密密地落,像有人在重复同一句话,却换了重音。苏夏把那条绫对折两遍,像是把一段历史折成可随手放下的纸片。她把它塞进胸前,手指还锥在绫的缝隙里。门外的脚步停在台阶上,不远,也不近。她听见自己的名字像石子被投入水面,溅起的圈圈摇晃着,最后在最深处留下一点静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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