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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停在门前,像人们忘了要说的话。长廊里灯低着,光被冰渍吞掉一半,留下碎的影子。众人低声,盘腿坐的都有一层白霜压在肩上。蝉衣院长椅上,管事雷三把炭盆推近一寸,手背的老茧抖了两下,像要把屋子里的暖气抖出来。
门在最不经意的时候开了。白衣入室,静得像没有脚声。衣襟上的雪被人用袖尖拂去,雪粉掉在地板一片一片,像被分给了在座的每一个人。有人咽了口唾沫,声音被雪接住,没出声。
管事先喊了句粗话,短促,带着人间的温度:“这谁?白得像个死人。”他的话像一块石子,扔在茶盏里,溅起几圈涟漪。主事程公素来讲究礼数,抬袖纠了纠,一字一顿:“请坐。外头冷,别站着了。”他的话像磨好的砚台,平着,稳着。
白衣人缓步就座,动作里没有得意,也没有歉意。有人盯着那衣襟的边角,近看才发现里衬缝着一条极细的红线,红得不鲜艳,像旧日里的火。白衣人伸手,指尖触到那处,微微一顿,像按下了某个老钟的表针。
沈瑶站起来,声音软,但清楚:“江公子,许久不见,外面冷,怎忍……”她话末落成碎语,像要弥补些什么。江公子抬眼,眼光低而冷,像冻住的河流,不带声音的碎裂:“我并不来吃饭。”
话像一根针,扎进了室内的热。人群里有人皱眉,有人咳嗽,动作变得急促。程公轻笑,笑里没有温度:“不来吃饭,那来——”他话未完,江公子伸出手,把袖子翻到腕处,露出里头缝的小铁牌。
铁牌薄,边角烧过,印着两个字,字像被水浸过,微褪:‘申’、‘家’。空气像被什么割了一下,所有的呼吸都迟顿了。雷三的手微微颤,热炭噼啪一声,像人记忆的抽搐。沈瑶的眼眶忽然发紧,像要被什么东西拧住。
江公子把牌放在掌心,指尖磨着那边的齿痕,声音薄而平:“十年前,他们说申家灭了。把人埋了,把牌烧了,我去找墓头,找过多少野狗。今天我在城南一个窑场,翻出这东西——他们用来绑人时,也绑在手腕上。谁都能有个牌子,谁都能有个名字,除非你把名字扯碎。”
程公的脸色变了。不是因为铁牌,而是因为那句话里的沉静。雷三的粗口在喉咙里翻转了几下,最后只吐出一声低哑的:“阎王……呸。”他不是念咒,是找词。
江公子把牌搁在桌上,指关节轻叩,声音更小了:“申家这席,今夜就坐一回吧。我来只是要问一句,谁把他们的名字藏起来了?”他的话像冰断后的水声,清到刺耳。
屋子外,雪又落了一阵,落在窗棂上,发出细碎的声。一个仆人不知从哪里挤到前头,声音像被压扁:“当年……当年是城守送去的名单,都是城守的人签的字。”他的字眼慌乱,舌头拖着乡音,短句堆成铁索。
有人冷笑,有人掩面,有人眼睛里忽然亮出早已干涸的怜悯。沈瑶的唇抖了一下,抓住茶盏的手指发白,像要把瓷器握碎。江公子不看她,只看着桌上那枚黑色的小牌,像盯一只会说谎的兽。
他伸手,把牌放进程公的茶碗里。那一刻,动作干净利落。牌沉下去,茶面荡起一圈圈,像过去的时间在翻腾。程公的手停在半空,茶汤荡到唇边,却没人喝。他的眼里掠过一片东西,像被雪刮掉的光。
众人呆在原地。外头的雪继续落,落在檐牙上,化成一颗颗水滴,顺着檐角掉下,砸在地,敲出微弱的声响。江公子站起身,白衣上沾着几粒茶色的渍,像血的表情被雪洗过后的样子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内那些人的脸,薄声说道:“名字还在。”
他说完,门合上。门外的风把门框上的雪拂成一道白色的刃,像是刚落下的一句判语。房里只剩下沉沉的呼吸和茶碗里慢慢下沉的铁牌,声音被吞进了茶里,像有什么被送进了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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