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。像倒在旧木头上的砂，发出粗糙的声响。巷口的灯笼摇晃，光在水洼里断断续续。顾白把湿了半截的围巾卸下来，拧出一圈水，指节带着微白的纹理。他站在“惊馆”的门槛上，手指贴着门框，像是在数着裂缝的年岁。

门里有人低声笑，像压着的杯子碰撞。茶桌上，一盏旧茶灯冒着细小的气泡，灯油里有一圈沉着的茶渍。老周把烟头按在木灰里，手指粗糙，指甲带着河泥。他不抬头，只是说：“没想到你还记得这条路。”话像石子，短而硬。

顾白坐下，衣服的水滴在板凳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暗斑。他的声音平静，不急不慢：“我每年都会回来看。”他把围巾折好，像把一张信小心放回信封里。嘴角没有笑。眼角在灯光下有细小的血丝。

阿梅端着茶进来，动作轻，肩膀像被什么东西压过。她的语速快，句子跳跃，带着山城人的尖锐音：“你还真回来了。都说你这人——顾白抬手，阻断了她的话。他的手温着茶杯，指关节紧绷，却不发声。空气里有旧雨的味道，和茶叶焦掉的苦。

老周盯着顾白，眼里有骑岭的灯火撒不出的东西。他忽然放下烟，手掌按在桌面上，声音换了种质朴的冷：“那夜，你弟弟走了。你知道的，那张船票是假的。河里有人看见了影子，但没人捞上来。”每个字都是铁片落下，回声在屋檐底里停住。

顾白轻吸一口气，嘴唇动了下，像要把话咽回去。他的声音低得像底层的水：“我知道。”只是三个字，像把一条老结掰开。桌上的茶凉了，阿梅把杯子托在手心，指尖发白。

老周忽然从身后抽出一只旧木盒，盒盖上有一道烧过的痕。木盒被他放到桌面，声音很小，却有一种坠地的重量。顾白伸手，手指碰到盒沿的那一刻，手背的汗珠滑到盒子里，和木头的味道混成一股涩。他打开盒子，里面是一只纸船，边角泡过水，纸张褶皱得像鱼鳞。上面有一行孩子般歪歪扭扭的字：不要回头。

阿梅的笑突然断了。老周的眼眶湿润，却不流泪。他的声音变得粗糙：“当年有人把这扔到岸上，说是从水里捞出来的。说是给过河的人留的。”顾白把纸船拿近看，指尖的颤抖像有电流。他认出那笔迹——小时候，他在母亲的账本上抄过同样的字。

顾白记忆里的南风像一把刀，刮过屋檐的瓦片。他没有马上说话，而是把纸船放回盒子，慢慢关上。闭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。阿梅在他背后轻咳，声音像被搁置的布条。

门外，雨停了，空气里剩下被冲刷过的冷清。顾白站起来，扣上外套，手指圈了圈盒子的边缘，像确认盒子是真实的。他看了一眼老周，点了点头，声音像那条河流后的沉默：“明天，我去河口。”

老周哼了一声，阿梅的手在背后攥紧又放松。顾白转身走出门，木门在他身后合上，门缝里溢出一线灯光。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，把盒子从怀里取出，轻轻把纸船放到掌心，掌心的热让纸湿得更透。顾白没有回头。

他把纸船放到路边的积水中央。水面一圈圈，一圈圈往外扩散。纸船慢慢翻了个身，像一个活着的东西在水中挣扎，然后沉下去。灯笼的光在水里被拉长，被撕碎。顾白的手还伸着，直到船消失，手心只有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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