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着。柳树的细枝在窗外搓着玻璃，发出像指甲刮板的声响。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，灯芯黑了半截，光像是不情愿的。柳依依的脚步没有声，布鞋底上还带着河泥的凉意。

桌上摊着几包草药，药香和陈旧的枣核味混成一股，像一张旧被单里翻出来的气味。她把药袋提高，手掌贴着麻布，指尖有干涩的草屑。屋子里有一股铁锈味，从父亲的衣袖里跑出来。

父亲坐在板凳上，背影比她记忆里瘦了。灯光斜在他的脊柱上，像一把把旧刀。手里攥着一个破碗，碗边有黑色的烟渍。他没有看她，只把碗推了推，声音像石子碰碗，低而短。

"你回来了。"他的话并没什么起伏，像是陈年账本上一行平常的字。

柳依依把药放到案板上，开始擀碎，动作干净利落。她低声回答，声音像水流，匀而稳："带回来的，都是夜里刚采的，别急，先给您熬一碗热的。"她不敢看父亲的脸，视线只在手上来回。

他哼了一声，咔咔作响。"熬吧，别白费油。"他的话短得像片断的老瓷。片刻，他又抬头，眼神突然停在她手上的一个细纹处——那是她小时候摸断的旧刀痕，痕里还有白色的肉。

"依依？"父亲的声音出乎她意料，像是从很远的坑里往外拉出来的绳索，带着生硬和不确定。

她手一抖，研钵里药粉撒了一点。"是，依依。"她把这两个字压得很轻，像是怕惊碎什么。屋外柳枝敲窗，节奏突然起伏，像有人在门外敲着旧日的名字。

父亲闭了闭眼，像是在试图拼凑那两个字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，然后又摸到了口袋里的东西，掏出一枚圈暗淡的铜戒指。戒指上有绿色的斑点，像是时间在上面吐出的苔。

"这戒指......"他自言自语，声音里有怅然，也有一丝躲不开的羞愧。"是谁的？"话到半截，他又停住，像被什么东西拽断了线。

柳依依替他把戒指接过，指尖碰到那斑点时有冰意。她没有说话，把戒指放进药罐旁的小布袋。布袋一抖，里面传来一张折皱的纸角，纸上有字，但字被时间揉成了灰。

父亲的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，力道不大，但指节掐得骨节清楚，像条旧绳结。"依依，你......"他说到这儿，声音里有了摇晃，像亏了一半的秤，重心不稳。

她的手指被按住，感觉父亲指腹的温度低。她看见他手背上的皮肤透着青，指甲缝里撑着黑色的末。她没有抽回，反而把另一只手的药匙递过去，动作宁静如仪。"爸，先喝这碗。"她把碗送到他嘴边，碗里热气升腾，药的苦味在蒸气里先行。

他抿了一小口，眼角的肉颤了一下。像压碎的纸。他咳出一口稀薄的血，血里带着黑色的粉屑，落在油灯的托盘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那个声音里，像是把一个家的一页轻轻翻过去。

柳依依忍住了想叫出声的冲动。她把湿毛巾压在父亲鼻子和嘴间，手抖得更厉害，但语气稳得出奇："别睡过去，爸，别睡过去。我还有药没吃完。"她说这句话时，眼睛盯着父亲的瞳孔，像是在计算最后的时间。

父亲的瞳里有一道短促的认识，像被风撩起的灰。"柳......"他叫唤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不安和求证。"柳依依？"

那一刻，屋外的柳枝在灯光里成了黑线，雨停了，窗玻璃上挂着一串碎水珠，垂得像破裂的念珠。父亲的手松了松，随后又紧紧抓住了她的手。手里有力道，也有放不下的东西。他的牙齿咬了咬下唇，口里挤出两个字，断成了两段："别让我......睡过去。"声音像被沉重拉扯。

柳依依把头靠在他的肩上，听见他呼吸里的干燥声，像老书页翻动。她没有回答。她从药罐里掏出最后一撮草，塞进汤里。汤的蒸气里，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味道——是她小时候和父亲一起吃过的，带着厨房柴火的味道。

父亲的手指在她掌心里颤了几下，然后松开又握紧，像是记忆在做回收。他的视线越过她的头顶，望向窗外那株柳树。树影在油灯里投成破碎的网。他的嘴里轻轻念出一个名字，声音沙到几乎听不见："柳依依。"空气像被他的声音扯出一个口子，外面的夜突然更深了。

她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，胸口被什么东西紧紧捏了一下，疼得像撞到了一块硬物。她放下手里的药匙，抬头，灯光在她的眼里晃了一下。父亲的眼皮颤了，像要合上，但又像有人在下面拉了根线，让它止住了动作。

门外有个影子倏地一动，就在那一刻，父亲的手像抓到了什么，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褶得发白的照片，照片边缘卷起，像是从炭火边捞出来的纸。他把照片摊开，手在颤，指尖抖成了细碎的风。

照片上有一张小小的脸，笑得骨头都凸出来了。她看得清楚，那双眼睛和她一样。父亲的嘴角撕开了一条，像被线挑裂。"她没走远，"他喃喃，目光像钉在照片上。"她还在柳树下，等着。"

柳依依的手指滑过照片，指节冰冷。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喘息。她把照片折回，塞进自己的怀里。父亲倏地呼出一口气，像放下了一块重物，但气味里带着草药未尽的苦。

油灯的火苗忽大忽小，柳树在窗外又开始搓玻璃，雨又悄然滴下几颗。父亲的呼吸渐缓，但并未平稳。她贴近去，耳边听见他低得像是在地底的低言："依依......别让我忘了你。"他的话像最后一节桥，摇摇欲坠。

她抓紧他的手，指节顶着他的骨节，声音低且坚决："不走，不会走。"她说完，转身去拿那个还在冒泡的药锅。窗外的柳枝在风里忽然停住，像是被人命令，世界陷入一种出奇的等待。

父亲的眼睛半合着，露出一抹模糊的笑。灯光在他的脸上划过一道深浅不一的线条，像刀刻。柳依依把药汤递到他嘴边，手指触到他额头的温度，低声说："喝。"他喝了，一口又一口，汤里有草叶的粗糙，也有她把记忆揉进去的味道。

他喝完，手依旧抓着她，像怕松手会把什么东西散掉。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和油灯的颤音。柳依依下巴抵着他的肩膀，能听见心跳不稳的节拍。她知道这只是第一道坎。门外，柳枝轻敲一次窗，像是敲在一个老承诺上。

父亲突然把手伸得更长，像要把什么从暗处拉出来。他的指尖碰到照片的边角，抬起来递给她，眼里有光，也有风干的泪。"记着，"他沙哑地说，声音里有一条旧路需要她记着走。"别丢了柳树下的名字。"他说完，灯火在他眼里闪了一下，像要熄灭。

柳依依接过照片，指节靠着指节。他的手松了，像断弦的琴。她低头看那张笑脸，笑容里有她未曾忘却的疼痛。窗外柳影重重，像一张网，把夜收紧。

她把照片放进怀里，指尖按在那名字上，轻声回了一个字，也像一记祭礼："记着。"光在照片上跳了一下，父亲的眼皮彻底垂下，像合上了一本旧册。屋子静了三秒，随后他的呼吸又一次变浅，像有人在黑底上细细描出一条不可逆的线。

柳依依没有掉眼泪。她坐在那儿，灯光把她和父亲都拉长在木地板上。她的手还握着那枚有斑迹的戒指，指关节因为用力发白。屋外，柳枝终是断了几根，落在窗下的水珠里。

她把戒指掏到耳边，像听见里面有什么在转动。然后她把戒指扣在父亲的无名指上，动作简单而生硬。父亲的手微微收紧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了一下。

窗外一声犬吠，远得像过去的年份。油灯最后的火苗在空中抽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。柳依依把头抬起，看向窗外柳树那边的黑影，声音很小，却像刀："别睡过去，爸。别睡过去。"她说完，目光定在树影里一个看不清的凹处。

柳树的阴影里，仿佛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的屋子。它们不动，却像会记事。灯光跳了又跳，父亲的胸口突然又微微一沉，像在水里被人吹起一圈波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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