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往外面打，敲在旧校舍的窗沿上，像有人在反复读不下去的句子。音乐教室里只开着一盏台灯，纸页的边角在灯光下褪色，空气里有泥土和书页发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她站在门口，外套还带着水珠，头发一撮一撮地贴在耳后。手里捏着一把折皱的纸，像是随时会碎掉。顾景靠在钢琴边，手指搭在琴盖上，却没有弹。他的脸色被灯光切成两半，沉得像一块等候的石头。

“你回来得早。”她先开口，声音有点尖，像抹不掉的紧张。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然后慢条斯理地说：“你说呢？”每个字都像量过分量，放在桌上。

话锋不对等。她的语速快，跳着，像想把悬在喉头的东西先吐出来：“你当年就这样走了，没留一句话。知道吗？我以为你不想要我了，所以——”声音崩断，剩下喘息。

他把手伸进琴盖下，抽出一个小信封，封口处沾着被水打湿的墨迹。她的名字，歪歪扭扭。顾景用袖子擦了擦封面，动作慢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
“这是？”她倒退一步，指尖发冷。

“你的字。”他拆了封，抽出一页皱得发软的纸。眼睛盯着字，像读一段旧案卷。他读得很轻，像念给空气听：“『我不会等你。』”忽然，他停了，像发现了什么，又继续念下一行，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：“『可我已经等了三年。』”

那句话像钉子穿进她胸口。她的手在空中停住，嘴唇发白。三年，这词在她心里震了很久。

她慌了，词不达意地解释：“我……我说过不会等，是因为我怕等下去会把自己耗尽。我以为你是主动走的，所以我不能坐以待毙。”

顾景合上书页，把信折好，折得比原来更小。他把一叠信从琴盖下抽出来，递给她。封面上有日期，有未寄出的邮票，字迹从青涩到深沉是一条缝。

“这些，是给你的。”他说，声音仍旧整齐，“都是寄不到的。家里搬家，地址错了，写着写着就没有寄出。你以为我不在，但我一直在写，只是写给不会到的地址。”

她的肩膀颤了一下，像被人用手轻轻掰了下。眼眶热得刺。她想说对不起，想说我等过，想说明白所有的理由，可舌头像结了冰。

他把手伸过去，在她的指间放了一朵压得扁扁的雏菊。花瓣边有褐色的痕迹。下一只手推来一张火车票，凉凉的，票面上写着时间和站名，字迹干净利落。

“明天晚上八点。”他平静地说，“票只有一张。”

她看着那张票，指尖开始颤抖。空气像被短促的呼吸撑开。外面的雨忽然停了，走廊的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，像呼吸。

他合上琴盖，指节按在光滑的黑面上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那些未寄出的字，那朵被压扁的花，这一张票，像一行没写完的句子，等着她去挑结尾。

她抬眼，声音却出奇地低：“如果我不去呢？”

他看她，眼里没有责备，有的是一种测量后的平静，“那就不要回来。不要用回头来安慰自己。等不等，这是你的事。”他把票推得更近，“只是我不想再被当成答案里随时可以删除的那行字。”

她的手终于碰到票，指节泛白。窗外，灯光下的雨滴还在地面上留着几颗未干的痕迹，像过期的答复。她咬住下唇，视线被那四个字钉住：明天八点。她的心跳像一枚掉到钢琴里敲击过的音符，清脆又刺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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