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院子撕成了细线,落在瓦缝、在残旗的草绳上,发出粗糙的声响。泥地里,一双破草鞋半埋着,一柄折了齿的扇骨戳着地,像是被遺忘的齿印。程青弯着身,手里攥着一支破笔,笔杆上嵌着老茧,他的拇指在笔杆处来回摩挲,像在算着什么重量。
卢铁把披风往后一甩,水珠从肩头崩落。他的声音短硬,像敲刀的铁:“点名。快。”
程青低声,字句被雨撕成了碎片,他把名字一个个念出,声音比雨还细。每念一个名字,他的嘴角就有东西往下滑——不是泪,是被风刀割出的寒。
院子的尽头,靠着垒起的柴火堆,坐着一个瘦弱的女子。她的手指在一具尸体的锁骨上划动,动作像在找针眼。她的唇动了三次,声音像是被压在布底下:“你……阿二?”
卢铁走过去,弯了腰,眼睛在烂肉和泥色之间扫了两遍。他只说了句粗话,接着掰开尸首的手,强行抽出一件小物件——一只粘着泥的陶哨。哨身上有一道细小的刻痕,像一片嫩柳叶。
程青看见那片刻痕的同时,心里有东西被抽离了。手臂的毛孔一阵阵竖起,他指尖的汗顺着笔杆滑落,把墨也带出一朵小黑点。那哨是他十年前为孩子刻的,嫩柳叶。他记得刀口怎麽在手背上抖动过,记得把哨洗净晾在屋檐下的细节,也记得把哨悄悄塞进那孩子的小衣襟。
“这是……”女子伸手,指甲边有泥,声音像薄冰裂开。“他带着这个去赶客……我记得。”
卢铁没有看程青,他的眉根硬了一句:“别当戏。”但是转眼,他的手腕动得比前一秒沉稳了些。程青的胸口像有人用布绷紧,然后一松——痛从胸骨挤出来,像是被割了一刀。
程青弯下腰,呆呆地看着哨。他想起夜里孩子塞过来的小手,想起那晚为了躲粮税,他在袖口里藏了两个饼子,想起孩子把哨当成宝一样啃过的口齿印。雨把那印迹冲得斑驳,但刻痕还在,仿佛是一道证明。
他伸手去拿,手指碰到陶器的瞬间,他的指甲缝里粘了一点黑色的东西——不是泥,是干了的血。那血原本在尸体的胸口,现在粘在他的指尖。程青横过视线,看见女子的脸,白到像剥了皮,眼窝里有黑影在跳。她忽然抓住他的袖角,声线变成了裂开的弦:“你认识他吗?”
程青没说话。他把哨贴近鼻子,想闻到一点熟悉的烟和糯米味,闻到的却只是铁和泥。他的下巴松了,嘴唇抖了两下,像要笑又像要哭,最终是没有声音。雨继续着,像有人在屋顶上数着他们的心跳。
卢铁抓过哨,把泥拧成一团扔在脚边。他的声音冷硬:“写下名字。”
程青举笔时手在发抖,那抖不止是因为冷。他靠在一块湿青石上,胸口像被人按住,笔尖触纸,墨汁立刻散开,渗成一个不规则的黑圆。那圆慢慢流向字迹,像是要把名字吞进去。他停了,指节白了又红了,终于写下三个字:程小青。字落下,墨渗进纸眼,像有小手在下面攥着,向上挣。院子里的人都静了,只有雨像要把这一页洗掉。
吕铁又开了口,这回不带命令,像是对着自家旧帐篷的木桩说话:“灯要备着,夜里还有人来。”
程青合上了本子,手指把那只陶哨夹在指缝里。他没有把它放回尸体,也没有带走,只是把哨横在掌心,然后把指甲上的血一滴一滴抹在哨身上。血无法融入泥,它在哨上像一颗小黑豆,闪着湿光。程青把哨放在泥地上,站起身,雨打在他的背上,像是要把他压回地里。
他转头看了看那张还没擦净的名单,声音很轻,像对着自己说:“明晨,换个名字。”他没有解释,也没有回头。院子里只剩下雨,和哨上那颗干黑的小豆,像一根被按下的扣子,永远扣住了他的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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