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院墙上打出碎碎的鼓点，像是有人在翻旧账。楚枫站在半塌的屋檐下，肩膀湿得发亮，雨水夹着铁腥味顺着衣领滑进胸口。灯笼摇晃，光在水珠里跳，照出他手背上的老茧和新鲜的血丝。他静静地看着地面，脚边是一截断裂的木柄，木屑像雪一样散开。

“还有人吗？”一个沙哑的男声从黑暗里咽出。话像砍下来的柴。楚枫没有立刻应答，他弯腰用掌心拨开泥泞，一只小手从废墟下探出。手掌小，指关节白，指甲缝里带着泥和血。

“师兄……”声音小得像要被雨吹散，带着孩子的颤音。那称呼把楚枫的肩膀压了一下，像有人把手指按在他的胸口。楚枫的拇指在空中停了一瞬，随后伸过去，动作很轻，像怕惊到什么。

救下来的孩子闭着眼，嘴角挂着没擦的饭渍。他的额头贴着一张湿透的纸符，纸边卷着，像是被祈祷压扁的命。他的声音又细又急：“你……你上次答应了，……别丢下我。”

楚枫蹲下，泥土在膝上粘成暗色，他的手指抖了一下，触到孩子伸来的东西——一颗小小的木珠，边上刻着两个瘦削的字：枫儿。木珠上有咬过的痕迹，黑得像旧照片。雨水让字边发光，像有人在眨眼。

“你叫得真难听。”守卫的声音粗而短，带着冷笑，“哪来的破孩子，留着给尸鬼当玩物吧。”他踢了踢一旁的瓦片，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硬得发颤。楚枫抬头，眼底的平静里突然有了些许锋利。

“别胡说。”楚枫的声线低而干，像割断了绳子。话很少，却把守卫顶在墙角。守卫咧嘴，露出几颗错位的牙：“楚枫——你走开，别当英雄，今夜没人会记得的。”

孩子把头枕回楚枫的膝上，呼吸断断续续。纸符在他的额上慢慢湿透，墨迹模糊成一片灰。楚枫指关节用力，指尖白了又红，木珠在他掌心里滚。雨声突然更近了。

“小枫。”孩子嘴里喃喃，像是在念一首不会写完的诗，“说好的，等你回家……要带我看那棵会开白花的树。”声音里装着过去的午后，风和蜜饯。

那一句话像刀子。楚枫的视线刹那僵住，手里的木珠垂直着，像被钉在时间里。他记起那棵树下的荡椅，记起有人把他抱起，喊着“枫儿不哭”，记起自己曾把承诺像糖一样塞进孩子手里——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可以把世界拆给别人。

“枫儿……”孩子的眼皮微动，像没力气的帆，声音越来越轻，“你不是走了……”

楚枫的口腔里有股苦涩，像咬了一口生涩的果实。他把木珠放进孩子手心，动作迟疑而笃定。雨滴落在木珠上，发出很小的声响，像是答应，也像是嘲讽。

“我回不去。”他终于说，字句里没有修饰，就像砍掉了多余的瓦片，“至少现在回不去。”

孩子的眉毛一拧，试图把这话听清，眼里有没来得及说完的期待。楚枫看着那双小手攥住木珠，像攥住一条薄弱的救命索。他的拳头在雨里绷紧，指节发白。

远处传来轻笑，不温不热，几乎像是从墙缝里爬出的声音：“枫，别装了，你的世界已经被我拆掉了。”话里没有声调，却把夜拉成了刀锋。楚枫抬头，看见黑影在檐角像影子一样滑过，像从他记忆里刮下一条缝。

孩子的呼吸变得更浅，像蜡烛被风挑了两下。楚枫趴过去，把脸贴近那张小脸，雨水湿成了两道条纹，混着泪。孩子的眼里有光，但光很快又被吞没。

“别走。”孩子的声音像是最后的请求，也像是给楚枫的一根绳索。四周忽然寂静，只有雨继续把夜洗薄。楚枫的手在孩子背上颤抖着，像有一股力气想把他撑起来，却被什么压在地下一起压碎。

他握住木珠，把它放在胸口最深处，指甲把皮肉勒出小白条。那颗小小的东西，像是他无法还清的一笔债。夜色里，他听见自己心里的断裂声，清脆而真实。

雨停了片刻，像屏息。孩子的手松了。木珠从手心滑落，在泥地里转了一圈，停在他的脚边，转动了最后一下，像是在决定要不要继续相信。

楚枫蹲着，看着木珠，视线冷得可以切割。他站起来的动作缓慢又不可逆。远处黑影的笑声又一次靠近，这次人声里带了铁的味道：“走不掉了，枫。”

楚枫没有回头。他弯腰捡起木珠，指尖沾满泥，像是把整个过去抓在掌心。他把木珠咬进嘴里，像按住最后的证据，然后抬头看向黑暗，眼神里藏着比雨更冷的决绝。

“那就来取。”他低声说，像是宣判，也像是誓言。话音落下，院子里只留下一点未干的血和一个小小的木珠，在雨后的灰泥里发出沉默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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