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成线,像旧账摊在檐下,滴答无休。苏烟把围袖攥成拳,指尖被檐水打湿,粘了一圈灰。窗外的灯在雨幕里抖动,船影在水里被拉长又揉碎。她把信折了又折,底色发黄,字迹是母亲惯用的瘦笔——只有三个字:码头等。
码头比记忆中窄。木桩被水泡得发亮,脚踩上去会有潮气窜进鞋缝。老余在那儿,肩膀斜着,舀着一瓢河水往船舷泼,水珠像铃铛点在木头上。老余的嗓门短而粗:“往西岸?今儿水路滑,别把命丢了。”
苏烟抬眼,眼里藏着没合的伤。她只说了一句:“我走得动。”话很短,像利刃。老余有点费解,嘴里嘟囔两句方言,动作却快了,帮她把行李抬上船,手指有老茧,动作不留情绪。
船外风从河面刮来,带着草腥和纸泥的味道。岸上有人叫卖,声声搅碎雨幕。忽然一道不同的声音拦住了她——陆章,字正腔圆,声音像书页翻过:“苏小姐,风雨未可轻行,家事可先择日而议。”他站在廊下,袖口还带着未干的墨迹。话多,像路标,一字一句摆得规矩。
苏烟看了他一眼,眼角有细微的收紧。她没有回答,只把手伸向行李,动作缓慢而精确。陆章又加了一句,语气里的客套开始裂开:“你若执意,我可陪你一程。”
船在水里摇。老余撑桨,浆声稀稀。桨点处,水有一瞬的亮,像人的瞳孔怔住了。苏烟低头,看见草丛里有东西浮着,红色的边角在水中颤抖。她捏了捏指尖,脚步没声,伸手从水里捞起来。
是一只小布鞋,鞋里滞着泥和一条细细的线,还夹着一张小纸片。苏烟的手在颤,纸片的边被水泡得透明,墨迹已经渗开成晕。她把纸贴在掌心,字像被雨拉长了笔画——只有三个字,字迹极熟:“别回头。”那是母亲写字习惯留下的微微上挑,苏烟认识得不容置疑。
针扎般的空洞在胸口炸开。她的呼吸错了一拍,脸上一阵死灰。船上的风把纸吹得摇晃,陆章侧过身,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,声音变得软:“这——”话没说完,他把那些规矩收回去,像被潮水吞去。
老余低声笑,笑得不带喜色:“这河水,藏得比人多。”他伸手想把布鞋递回去,手指却触到鞋内的一件东西,抽出来时指尖抹着红——不是血,是褪色后的朱红,一枚小小的银簪,簪身刻着两个字:阿雯。苏烟眨眼,记忆像被针挑出一节节旧线。
她过去常用这簪子装束年幼的妹妹。那把簪子曾被母亲压在镜盒下,说是留着“以后有用”。如今簪子在手,冷沉沉的,像另一个世界按在她掌心。陆章的声音又回来了,这次慢而清晰:“若真如信上所言——他们留话给你,便有意图。”
苏烟弯下身,把簪子放进怀里,手掌紧缩,指关节雪白。老余仍然撑着橹,橹影在水里划出一道阴影。就在这时,船尾有人挪动,空气里被撕出一个细小的声响——一声低语,像从很远的窗户里飘来。那声音呼唤了一个名字,轻得像落在骨头上:
“阿雯……”
苏烟的身体僵住。舱内的灯在雨里晃成了两个人影,一前一后。她抬起头,舌头仿佛被冰住,只剩下眼睛会动。身后的声音又叫了一遍,这次嘴唇的形状极熟:不是叫她的姓,不是叫她的官名,而是她小时候被人笑着扯着脸叫过的昵名。那句话像一根针,扎进她最想封存的地方。
她的手往后伸去,触到的是冷。船在雨里停了一瞬,像天地屏气。苏烟没有转身,只听见自己胸口的血液倒流。舌尖挂着盐。风把纸条吹得三角翻起,露出那几个歪斜的笔画,像一把锥子插在心上。
“阿雯,你回来了。”话语很平静,但窗外的雨像被扯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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