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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把天台的水泥染成了灰铁色。风不大,吹得杂物翻了个身,卷起几片垃圾袋的薄响。阿辰靠在防护栏上,嘴角有新鲜的割痕,右手握着半截香烟,手指在颤。对面季言把外套的口袋掏了又掏,像是在确认一件丢了很久的东西还在。
阿辰点了下烟,火光薄得像快断的呼吸。“你来干嘛?”他说,话很短,像砸在铁板上。
季言站直了,声音平稳,像是在陈述一件教科书上的事实:“午夜福利视频得谈。不是为了上次,也不是为了学弟。”他抬手指了指楼下昏黄的操场,“是关于七月那天。”
天台的灯光跳着,照在季言的眼角,细微的笑意都被拉长。他说话有节奏,词句里带着城市里学堂里磨出来的边角。他不是在挑衅,而是在把事情一点点摆清。
阿辰吸了一口烟,吐出来的是浑浊的冷笑。“七月就别提了。你要的东西早给你了。”话说完,牙关收紧,像是在把某个名字咽回去。
这时,小岚从门后走出来,手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,纸的折痕磨得发亮。她把纸放到栏杆上,指尖的动作很轻,但那动作像一把钉子,钉在了空气里。她的声音几乎没有温度:“他死的时候,你在外面打架,手机关机,没人找你。”
话像沉石投进水池。水面泛出一圈一圈,圈圈越滚越大。阿辰的下巴僵住,呼吸猛地抽短,香烟掉到地上,火星滚了几下便灭了。
季言的眉头微动,手指抠着袖口,像是在找自己的呼吸。小岚没有看阿辰,只是把纸展开,那是张照片,角落有一处烧糊的痕迹,照片里的人笑得很傻,背后是他们曾经打过的那条小巷。
阿辰猛地抓住照片,手背的青筋竖了起来,他的声音突然变得粗糙:“你们为什么要……”他停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,目光开始有海水涌动的味道。
小岚轻声说:“你忘了打招呼。他姓林,你记得吗?你叫他辰哥,从初一就这么叫。”她的眼神清冷,像刀,却把那刀收得整整的。“他握着我的手,说,你走了会不会回来。那时候你在外面跟人撬了辆车,回到家是凌晨,门缝里塞着你的烟灰和别人的话。”
阿辰像被扔进了风口。他的声音只剩一半力气,“我回来了,怎么会不回来?”
小岚抬头,眼睛里有光,却不是恨:“你回来了。他已经醒不过来了。你连他最后五分钟的名字都叫错了。”她的唇角没有颤,像医生说出结果那样冷静。
这一句像是把刀插进胸口。阿辰的手松了,照片滑落,贴在地面上,像个碎小的、无力的证据。风又吹过,带来操场的汗味和远处公交的刹车声,像一阵剧痛后的空白。
季言把手伸过去,不碰照片,只是说:“你一直把时间当成借口。时间不会替你承受任何东西。”他说得平静,像是对一个还没醒的人讲理。
阿辰低下头,肩膀抖了两下,声音像碎石落下:“我以为我还能弥补。”
小岚把手收回,把那张有血色笑容的照片轻轻叠好,像是在把一个活着的东西放进棺材。“弥补不是回去给一个已经凉了的杯子续热水。”她说。话很短,像结了冰的河面。
夜色彻底沉下来了。天台的灯把三个人拉成三块阴影,影子里有动静,也有死寂。阿辰弯腰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一件东西,指尖碰到的是一个小小的打火机——上面刻着两个字,已经磨得发亮:辰哥。
他看了一眼,然后把打火机推向栏外。手一松,打火机滚过栏杆的边缘,掉下楼去,撞击声在夜里远远地散开,像是把什么东西送进了地下室。
小岚没有移步,她的声音平静而冷硬:“那是你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吗?”阿辰没有回答。风把夜拉长,打火机消失在黑里,带走了响声,却留下了更大的沉默。
季言转过身,背对着两人,目光在远处亮着的教学楼上停了一秒,像是抓住了一条线。他的声音落得很低:“有些亏欠,不会因为你推开而消失。只会留在每个夜里。”
阿辰跪坐在地,手里攥着那张被他摔在地上的照片,纸边浸了汗。夜沿着他的脊背爬。小岚站着,风把她的发丝吹起,像一把无声的剪刀。
最后,一声微弱的、几乎听不见的笑从阿辰喉咙里挤出:“我想把他叫回家。”
那句话落到天台上,像一块未经磨平的石头。风停了,周围的世界像忘记了呼吸。夜把那一句话吞进去了,而他们都知道,吞下的不是字,是一辈子的空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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