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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一片潮。窗框缝里伸出一条黑线,像昨夜没干的烟屁股,吐着细小的灰。床沿的被褥褪了一层颜色,手指拽过去,织物发出懒洋洋的摩擦声。陈军坐在床边,手里拢着一只白瓷杯,杯底贴着一张旧照片的边角,湿漉漉的,像舌尖上的苦。
敲门声是粗糙的节奏,像铁片敲在铁桶上。门缝里探进来的是隔壁的老赵,他的声音像门槛,厚实,带着酒意。"还在这躺着啊?吃过没?别管那些破事儿,先吃点东西。"老赵把一碗热腾腾的面推进来,筷子敲碗的声响干脆,像宣判。
陈军抬头,眼睛没力气。他接过碗,面汤的热气贴在脸上,有股洗不掉的油腻。老赵坐在门边,腿晃得两下一停,像钟摆。"你那孩子的东西呢?"他说得简单,像刀切面,没绕弯。
陈军的手在碗沿上磨了两下,声音很小。他没有马上回答,条纹窗帘外,细雨把街灯拉成了纵向的橙线。放在床角的纸箱被雨声压得沉甸甸的,里面的褶子像呼吸。
电话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屏幕亮出一个名字,"雅宁"。他没有接。雅宁的语气,是另外一种节奏,慢且干净,像被磨平的石头。"陈军,你回来一下,东西别乱扔。午夜福利视频不是没得聊,只是这次得认真。"电话那头没有哭,只有冷静的安排。
他说:"我知道。"
他翻开纸箱,纸张的缝隙里钻出味道,像医院里漂白水和药棉混合的味道。最上面是一双小鞋,红白相间,鞋面的缝线还亮着,像新买的鱼线。鞋子旁是一条塑料腕带,白底黑字,字母被揉得略微模糊,但能看清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。
陈军的指尖碰到腕带,手指颤了一下。记忆像被打开的阀门,水先是温的,然后猛地冷。老赵把眼睛瞟到那儿,表情又粗又短:"哎?那是啥玩意儿?"
镜头里,腕带上的字比任何话都清晰:小手写得歪歪扭扭的名字,下面还有一行,写着"父亲:陈军"。空气像被针扎了一下,每一口都忘了怎么吸进去。
雅宁的声音又从他的口袋里来,却变成了信封里的一封信——以前寄来的、他没拆的。信纸里有一个句子,短得让人窒息:"别回头,回来会恶心。"
老赵的手伸过去,要抓起那双小鞋,动作很快,几乎粗暴。陈军突然抽回,像被电了一下。"别碰,别碰。"他的声音低,像针尖。
他站起来,房间里所有物体的影子都跟着挪动。把鞋和腕带放到洗手池上,他开了水,冷水冲着瓷盆,伴着细碎的声响。水面上浮着几撮纸屑,像被打碎的影子。陈军拧着腕带,指甲缝里有陈年的泥,洗不净。
老赵在门口吸了一口烟,吐出一串短句:"人活着吧,有些事你得扛。扛不住就别扛。"
陈军握紧腕带,像握住了什么要落下的东西。他看见腕带上那行字在水面上颤了一下,像被放大的心跳。他把腕带凑近鼻子,能闻到塑料的涩味,像医院病床上的午后。
他想把它留着,想把它烧掉,想把它揉成灰,想把它丢进马桶冲走。手指的动作越来越快,冷水打在手背上,细小的水珠弹开,像被敲碎的琴弦。
最终,他松开了手。腕带在水流里转了一个圈,顺着下水口的黑洞被吸走。那一刻,洗手池发出低低的黄声,像一个门被关上。
老赵呆住了,烟在指尖垂着没有燃尽。雅宁的电话一直在口袋里闪烁,像不愿离去的眼睛。陈军站在那儿,手里只剩下一阵残余的凉,橙色的街灯从窗帘缝隙里斜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,像一条终于松开的链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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