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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下,竹帘投出条条黄影,像刀也像网。院子里冷,青石上沁着水气,香炉里白烟慢慢塌去。楚家大堂一角,摆了张低矮的榆木桌,桌上一只碗,碗里浮着几瓣落花。她坐在桌边,肩背笔直,手里抚着绣帕,指尖有未干的细粉,像是刚从镜前起身。
来客说话都往外放音量,好像怕有人听不见。楚老爷的声音像铜锣敲两下,方才落定。他每说一句,旁边的几个青年就笑成簇。楚老爷看她,眼里有考量的光,像在称一块布料。她没有迎合笑,只把视线放回那碗落花上,像是在读字。
“青璃,起个曲儿。”楚老爷声音不急,像命令先从喉咙里转了一圈。众人都等着她唱,等着她美。她手背擦过绣帕,指节白了一点,唱腔却没有立刻来。她低声说:“怕冷,先把茶递来。”语气平静,却不是谄,而是习惯把话摆在自己的牌子上。
小厮阿福端茶,嘴上带着乡音,一边放稳茶盏一边笑:“小姐这会儿若不是唱,咱们就少了个好看。”他不懂礼貌的调侃,像石子投进池塘,溅出小小一圈波澜。她看他一眼,眼角有笑意,却也很淡,“阿福,别把话当成器皿。”一句话收住了笑,周围忽然安静。
她唱了。声音清冷,像寒夜里的井水,不多不卑,声线里藏着些压抑的痛。曲里有一段断句,讲的是一个女子把发簪递给河水,发簪沉下去时水面裂开。听着的人都以为这是婉转的情感表达,直到她唱到那里的时候,停了一下,没有接下去。
楚老爷皱了眉,手指敲桌。桌声一沉,像雨落在屋檐。有人低声提醒她要圆满,客人们交换眼色,像鱼群挤向一个空隙。她抬手,缓缓把头上的薄纱掀起一角,动作干净利落。灯光里,额头皮肤一片苍白,像被刻薄的刀削过。
“这是你们要的好看吗?”她没有把话说成歌,而是把它当句子平放。楚家二公子冷笑,“青璃,话别太多,唱完就好。”他的话像刀刃摩擦桌面,粗。
她站起来,手里没有乐器,只有一根细发簪。她的手稳得吓人,像是早已练过千万次送别。她把发簪放在桌上,指关节的裂痕在烛光下像藤蔓。“这发簪有人认得?”她问。屋里咕哝声散了,气氛像被一只手攥紧。
楚老爷走近,伸手去拿,手指刚碰到簪子,她忽然收回视线,轻声道:“你们拿她当样板,拿她当赏赐,可她的主人曾在你们脚边跪过。”话很轻,却像石头撞到玻璃。有人颤声问:“你什么意思?”
她笑了一下,笑里没有暖意,只有干涩。“你们把她撵出门的时候,忘了检查口袋。她驮着我的名字走来,名字里有个住处,有个孩子的年号。你们不曾掀开,便以为她已是谁的白纸。”谁都沉了。阿福面色变了,手里端水微颤。
楚老爷胸口像被东西压了下去,他的声音收紧,“胡说——”话到一半被切断。她伸手,翻开绣帕,在那里,有一张小纸,折得像指节那么硬。她把纸摊在灯火下。众人看到字,字不多,却像刀口——“我不是楚家的物件。”
一句话静止了整个堂屋。灯影撕成碎片。年轻的笑声散了,茶碗里的水面有了褶皱。楚老爷的手指关节青了,像要攥断。她回头看他,眼里既有怜也有决绝,像冬天最后一株不回头的叶。她把发簪举到唇边,轻轻舔了下去,像尝一口苦茶,然后放进了他刚放下的酒盏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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