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是连绵的雨,打在落地窗上像有节奏的手掌。灯光低了,书房的木色被冲得沉湿。陆枭坐回椅背,手指摩挲着杯沿,指关节有浅浅的白痕。阿三站在门口,雨点还在他肩上留小斑点,他的声音像砧板:“少爷,这会儿还不睡,冷着。”
陆枭没有回答。房间里只有钟摆在走,声音并不大,却把时间切得清楚。壁炉里最后一块炭灰快要塌下,橘红一闪又一闪,像谁在后退的眼神。林惜站在窗边,背影笔直,雨水把她发梢粘在脖颈上。她的语气干净,像一页纸被撕开:“你回来了,晚了。”
陆枭抬眼,灯光在他脸上划过,显出一条褐色的刀痕。他把手里的纸包慢慢放到桌上,动作有一种测量过的冷静:“这是什么。”
林惜走近,指尖点了点那包裹,动作像解一个古老的结。房间宽,空气却越来越挤。她的声音轻得出奇,不带责备,更多是算账后的平静:“你丢了一个人。”
阿三闻言嘴角抽了一下,狠狠咽了口唾沫:“丢......?哪有人把人当物件丢的,少爷。”一句粗口,像木棒敲在木地板上。陆枭的手用力些,纸包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
他展开纸,里面是一个小鞋,白布已经发黄,鞋舌处绣着三个小字。陆枭下意识用拇指把绣线抚平,指尖触到那线时,他的呼吸忽然滞住了。
三个字并不常见。陆枭记起三年前一个昏暗的包间里,他酒过三巡,对着一众人胡诌:“要是有孩子,就叫他亦轩。”当时大家笑了,没人当真。现在绣线在手心软软的,像一把刀刃从记忆里滑过。
林惜的眼里有水光,她把手背贴在额头,指节泛白:“你以为真的是不在乎吗?他们把你当成了可以抛弃的名分。”话说到这儿,她的唇边露出一条冷笑,“你会回头,是因为有证据摆在眼前。”
屋里沉了一秒,又是一秒。风把窗帘吹出一个口子,雨声灌进来更清楚,像有人在外面不停敲门。陆枭把鞋举得更近,看见鞋底有微微的泥点,还有一小撮干了的泥土,里面夹着一片被碾碎的花瓣。
阿三憋不住了,蹲下去看那泥,嘴里的话像被压着:“这路是通往港口的。那边有人带孩子走。”他说话粗糙却准确,像个做工的手艺人指出裂缝。陆枭的嘴唇动了,像在摩擦一块生冷的钢。
他把手伸进包裹的另一层,抽出一张照片。照片边角黄褐,影像有些翻刻:一个小婴儿抱在别人的怀里,侧脸像剪影,眼睛闭着,嘴角粘着奶渍。旁边的女人头低着,耳后有颗胎记,脸看不清。照片背后,有一行字,用笔歪斜又急促:“别来找他。”
那句话像子弹在胸口扎出空洞。林惜的手颤了一下,指甲在掌心划出一道红。阿三抬头,眼里有血丝,他哽咽着说:“少爷,你该知道,港口的孩子不只一个名字能领走。”
陆枭站起来,椅子滑出的声音被雨声吞没。他把照片压在手心,像握着一段不可回收的时间。屋子里的光线被他一举收紧,阴影把他脸一侧切得硬朗。外面有车辆驶过,车灯像利刃,一下又一下。陆枭的声音低,像机器启动前的寂静:“带上衣服。午夜福利视频走。”
林惜看了他一眼,眼底有一瞬的放松,随后被更复杂的东西取代。她抬步去取钥匙,动作缓慢却无可阻挡。门被风推开,冷空气灌进来,带着港口湿盐的味道。陆枭握着那只小鞋,鞋尖沾着雨滴,一滴水在鞋布边缘成形,然后坠落,像个小物件的心跳。
他没有回头。门在他身后关上,房间里只剩下那条绣着名字的缝隙,和一行歪字:别来找他。夜色把字吃去,只留下一片静默,和心口里砰然的空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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