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要黑，教学楼的屋顶像一块冷却得厉害的铁板，风掠过带着干净的尘土味和午后阳光被抽走的余温。许晋站在围栏边，双手不住搓着衣袖，声音像被风切割成碎片：“我…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，宋行，那是你祖传的怀表啊——”

宋行靠着空调外机，影子薄得像刀口。他抬头看了许晋一眼，像在看一个标签写错的商品。语气平静得近乎机械：“你把它摔了。说清楚一个问题：你是笨，还是故意？”

许晋咽了口唾沫，笑里夹着无奈的撒娇习惯：“哪儿会故意……我怎么会—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手笨。”他说话有股带笑的绷紧感，像是想把尴尬包成礼物递上。

屋顶的风把话题吹散，不远处有人笑，低低的，像松动的玻璃珠。宋行的手指抠了抠怀里的课本，动作细碎，但每一下都像敲字：“惩罚。”

许晋愣了。惩罚？他脑子里先甩出的是滑稽的画面：跪地唱歌、扫地、戴上羞辱牌。但转瞬间，脑子里又出现别人的眼神——笑、指点、还有那一句句轻蔑。他的笑浑成一团小碎光，突然黯淡下来：“你别闹了行不行？别——”

宋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，声音里有学生般的理性，不带情绪的刃子：“别？就因为你是许晋？不行。你要记得。”

他从背包里抽出一本薄薄的线装本，封皮磨出一道亮光。许晋眼睛一亮，那是他以为没被发现的东西——日记。脸上颜色像被水冲过，热得发烫又脸红：“那是我的私人东西——”

“然后呢？”宋行把本子放到围栏上，手指沿着书脊滑过，像在触摸某种答案。他打开第一页，目光扫过整段文字，声音低而清晰，每一个字都像在室外放大：“许晋在校草面前傻笑，每次见到宋行就忘词，会做噩梦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宿舍门口有没有他。”

许晋的笑声戛然而止，像玻璃被手指刮过。皮肤开始发冷，心跳像被人从胸口掏出一只小锤，敲碎他的底色。他张嘴，发不出声音。周围的几个人忽然静得能听到风穿过衣袢的声音，像等候判决的听证会。

王岳从楼梯口探出头来，口气粗糙：“哎哟，戏真足。”他的笑里没有同情，只有碎石子般的嘲笑。许晋的脸彻底白了，嘴唇颤了颤，眼里开始有东西堆起，却又被锋利的羞涩压回去。

宋行翻到某页，指尖停住。屋顶的灯光在他掌心投下一圈冷的光：“你写‘我喜欢他’六十八次，写到最后一句是‘如果他不在，我连呼吸都觉得多余’。我替你做个决定，许晋：你要当着大家念出这一页。”

风把书页吹得轻响，像是翻弄罪状的手。许晋整个人往后靠，靠在冷铁栅栏上，手指扣进网格。眼睛几次要满出来，但他强忍住，那不是赌气，而是怕。怕别人知道那个他，从不肯示人的软肋。他的声音像破冰：“我念，不是为了你。是为了别人在我面前少笑一会儿……”

他低下头，字字吞进喉咙，声音干涩：“许晋在校草面前傻笑，每次见到宋行就忘词……”话语像被挑出来的刀口，一句句把自己割开。在念到“呼吸都觉得多余”的时候，他的声音终于崩了。先是一阵短促的吸气，然后是没人看见的颤抖。

宋行合上书，动作慢得像机械在观察最后的数据。他的手背贴了贴围栏的冷铁，转身要走。临出门时，他停了一下，回头，不带一丝温度地补了一句：“记住这次疼。别再做不会后果的事。”

许晋站在风里，胸口留着一个空洞，像被人的话挖去一块。楼下传来几声笑，但都像远处的雷，弱小又无力。他摸了摸扣在胸前的空处，指尖带来凉意。嘴里却来不及组织语言，只剩下那句被念出来后碎成碎片的秘密，掉在屋顶的缝隙里，连风都带不走。

宋行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，冷影拉长。许晋抬头看了看星，像第一次发现它们都在别人的眼里；然后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，他的笑彻底碎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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