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一层细筛子，把街灯打散成透明的小片。自助洗衣店里，灯管发出嗡嗡声，热水的蒸气在玻璃上结出雾气，像是旧日记页上的指纹。林岚靠着洗衣机，手里攥着一只纸杯，杯沿有微微冷下来的茶渍。她听见门栓的声音，抬眼，看到周煜站在门口，外套半湿，头发上还有未干的雨点。

他站得稳。像是习惯了某种等待。手掌翻着，一寸一寸擦着外套的边角，动作小而确定。眼里没有惊喜，只有一直放着的沉默。林岚的心先是一紧，然后像退潮一样，缓慢回到原位。

“你还在这里。”她的话像是陈述，也像做了个询问。声音收得很紧。她没有移动脚步，脚尖触到冷瓷砖，一个小小的反应。

周煜的回答少。词少，节奏短。他把外套的口袋翻开，摸出一件东西，是一张宝丽来照片，边缘卷着，角落已经褪色。手指夹着照片的方式像在拿一根火柴——小心而又有点犹豫。“给你。”

林岚接过，指尖碰到那些曾经的温度。照片正面是个小男孩，睡着，脸贴在毛毯上，睫毛长，眉眼像极了林岚小时候照镜子的样子。她盯着那张照片，呼吸慢了，像是怕打破某个镜面。背后有字，周煜的字，不整齐，笔迹里像是故意抑住了什么：‘昨晚他叫了两次，叫“妈妈”。’

空气里突然有了缝隙。林岚手里的照片抖了一下，纸杯磕在掌心发出细响。她记起那些年他临走时的背影，记起他手机上那条未发出的短信，记不起却也记得得清清楚楚。外面的雨声在门缝下挤成一条细线。

“你为什么会有他？”她问，语速慢，像是在把问题分割成可以咽下的小块。她的声音里有不够平静的冷，像手指被冻到发僵。

周煜把下巴抬了一下，喉结动。短短几秒钟，像是他在数所有该说的话。他不看照片，不看她，只看着桌面的水渍，“他跟我住在一起。”句子里的词像石头，沉甸甸落下。“不是和你，也不是为了你。是我一个人做的。”

林岚笑了一下，几乎像没来由的抽气。笑声里有嘶裂，“一个人做的好事也能留成两个人的痛。”她的话像刀，刀刃贴得很近。周煜没有接茬。他把视线移到洗衣机转动的窗面，自己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
“我知道你会恨我。”他最后补了一句，语气里有不合时宜的平静，“我也不想你来知道的方式是现在。”

她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划了一圈，指甲压着薄纸，留下一道浅浅的白。终于，她抬头，眼里溢出了一种既不像愤怒也不像悲伤的厉害，“如果他叫妈妈，我是不是得承认，我这辈子欠了你太多次借口？”

周煜的嘴唇动了两下，像想要说什么能把时间捻直，但他只吐出一个词，“对不起。”词语小到透明，却又重得像扔在木地板上的一枚硬币，叮的一声响在两个人之间。

林岚把照片按回桌面，指尖留下了温热的痕迹。窗外有人开车驶过，车灯拉开一道光，照到照片上，照片上小男孩的睫毛也被拉长，像是突然被放大了的过去。她站起来，衣角摩擦着洗衣机的金属边，声音更耳语，“那我呢，周煜？我是谁的‘妈妈’？”

周煜的肩膀微微一耸，像要把身上的重量挤出去，他没有回答。手伸过去，握住了照片的一角，指节白。门外的雨停了，一滴水从他领口滴落，在桌上敲出两个清晰的圆点。林岚俯身看着那两个湿痕，眼神冷得像切开的玻璃。

“他叫你。”周煜低到只够她听见，“在梦里。”

照片从她手里滑出，正面朝下，孩子的面孔像被暮色吞没。那一刻，洗衣店里的嗡嗡声像被拉断的线，剩下的只是两个心跳，一个在等，一个在被等。照片翻了个身，露出背后潦草的一行字：‘林岚，别走。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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