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楼道里挤进来，带着海的咸味。楼梯的铁栏在夜色里发出轻微的吱呀，像旧时钟的呼吸。林漠站在五楼的门前，手指摸着门把，指甲缝里还有城市里最后一根烟的灰。他不急，慢慢地把钥匙插进锁孔，锁芯里传来一声熟悉的、却已被磨平的摩擦音。

门开了。屋里亮着昏黄的台灯，光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。茶几上有半杯冷了的绿茶，杯沿干了一个圆圈。灯下的沙发靠垫被压出一个深深的指印，像人刚刚起来的样子。程岚坐在靠窗的椅子上，侧过脸，窗外街灯的反光在她鼻梁上划出一条冷线。她没有站起来，只是用指节敲了敲杯壁，声音细碎而有节奏。

林漠把外套挂在门后，动作慢到像在记账。空气里有洗衣粉和纸张的气味，书架上那两本翻得发软的诗章靠得太近，像是被用力拥抱过。林漠先看了看书架，再看了看窗边那张小桌，上面散落着几页摺角的试卷和一只画着海浪的水杯。程岚的手停在杯沿，但她没有喝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程岚说，声音平静，像是陈列柜里的一块旧瓷，不温不火。

林漠站在茶几旁，指尖敲着杯子的边缘。声音是低的，带着一点儿沙哑。“回来了。”他回了句，像应和，又像整理。

空气里有一种东西开始膨胀。并不是愤怒，也不是眼泪，像是压在胸口的书，需要翻页。程岚抬眼，第一次看他的眼睛时，有光滑的警觉。她的语速短促，像切菜刀切到骨头：“这些年，你去了城里，还是去了别的城？”

林漠笑了一下，笑像一根断了的弦：“城里走来走去，和风景握过手又放开。”他说话慢，语言长，像在铺设一条回廊，让人跟上他的步子，听得见每一步的回声。

“别绕弯。”程岚把杯子放回桌上，桌面发出一下清脆的响。她的手很干净，指甲里有一层淡淡的泥，好像无意中告诉人她做过活儿。她抬头看着林漠，眼里没有求，也没有恨，只有一种精确的冷：“午夜福利视频之间，有事要说清楚。”

林漠把手插进口袋，指尖触到什么。是一个小木盒，表面被磨得温润。那是他离开前留下的，或者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东西。他没有立刻拿出来，只是看着程岚的嘴，像是看着一扇门的把手。

程岚没有等，他自己伸手把盒子拈起，指尖轻轻掀开。纸被折得很旧，一张小小的水彩画从盒子里滑出来，落在她掌心。画的是两个人的背影，一个比另一个矮，旁边画着一个不规则的太阳。太阳下面，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：小舟。

程岚的手在颤，声音却像刀背划过木头：“他叫小舟。六岁了。”话像一根针，扎进空气。林漠的呼吸停了一下。房间里好像有雨，尽管窗外并没有下。墙上的钟走了一下，发出明显的嗒声。

林漠的手猛地抽出，那张画在他手里震得软了一下。他看着那两个背影，记起一夜间的喧闹，记起没有回头的车灯，记起她匆匆贴在窗台上的纸条——他以为那只是道别。他的声音忽然失了温度：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
程岚眼角湿了，却没有哭出声。她把水彩画揉了揉，像揉一张再也铺不开的地图：“你走的时候说过，不想留下。我不想把他推到你的生活里去，也不想让他生活在谎言里。所以我把他的名字藏在了盒子里，藏在你以为只有回忆的地方。”她抬头，那里有一种倔强：“我不是要你负责。只是——”

她停了。房间里突然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大货车换挡的声音，像一只陌生动物的喘息。林漠眼眶里有光亮浮起，他弯腰，指尖轻触那张画的边缘，像触摸一段断裂的琴弦。

“只是？”林漠问，声音细碎，像玻璃被指甲划过。

程岚笑了，笑里有冰：“只是我想让你看看。这六年，他会在夜里喊你的名字，喊到自己睡着；他会在生日蜡烛前问我，爸爸在哪儿。我不想他把你当成谜。”她把画递回去，手指颤得明显：“你欠他一个答案。”

林漠接过画，画纸边蹭着他的指腹，暖了。外面灯光突然干净，像有人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林漠的喉咙里有话，像被压在枯叶下的虫子，挣扎着却发不出声音。他看着程岚，看着那双从没对他说谎的手，又看向窗外那条被灯泡照亮的街。

他终于开口，声音低而断：“我以为不来，是给你们自由。现在才知道，我给了自己自由，却把你们留在了笼子里。”他抬起头，眼里是日光一样的陈旧：“告诉我，他什么时候想我？什么时候喊我名字？”

程岚把时间一条一条掰出来，像在数账：“半夜。下雨天。放学回来。每次你们的照片被抽屉打开的时候。”她停顿，眼神里忽然有一种刺痛，像玻璃被利刃划过：“有一次，他把你照片贴在头顶，说你能从天上掉下来陪他吃午饭。”

那句话像石子在林漠心底砸出圈。林漠整个身子僵住了。他看着那张画，画里的太阳歪着笑，像谁也收不回的温暖。手机在他口袋里震了一下，亮起一个未知的来电：小舟。来电显示，只有三个字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发来的呼唤。

林漠的视线刹那凝固。他伸手去接，指尖在空中停住，像要摸到什么。程岚没有动，椅背上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，像一个人走出了门口，却又迟疑地回头。窗外的灯光把街道镀成铠甲，门外的风推来一阵潮湿的味道。

林漠按下接通键，低声自语：“喂？”电话那头没有声音，只有一个稚嫩的小声响，像被夜风揉碎的纸片。林漠的眼眶湿了，声音像被扯开的布条：“小舟，我回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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