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牌楼的黑字冲得有些模糊，巷口的灯还亮着，橘黄色的光像一只老猫趴在门阶上。叶北辰站在门外，衣角湿了几寸，手里捏着一只小铁盒，指尖绷着白茧。他抬手又放下，像是犹豫要不要把什么按进心里。

门开了。是个中年人，脸上刀口一样的疤，眼神短促。他站在门槛，雨滴落在他宽厚的肩上，发出小碎响。没有客套，直接问：“有事？”话像砍柴的口音，短斩。

叶北辰的声音带着干燥的节奏：“我来学。”三字不长，却像往池子里丢下一块石头，水面波纹慢慢扩散。

中年人伸手接过铁盒，敲了两下，手指粗硬，指关节发白。他看了看盒子，又看了看叶北辰，嘴里没带笑：“你知道规矩吗？”

叶北辰低下头，声音更小：“知道。”那声音里有膝盖的颤。他又抬头，直直地：“只做学徒，不问过去。”

门内屋子不大，摆着一张桌子，桌上堆着破铜烂铁和一只半旧的风箱。墙上挂着一面发黄的镜子，镜框裂成几道蛛网。空气里是油烟和旧纸的味道，像是一种沉稳的陈年。

中年人把铁盒放到桌上，盒盖轻响。里面是一枚银牌，边缘磨得发光。中年人没有马上看，只伸出手摸了摸上面的刻痕，像摸别人的脸。他抬眼：“你为什么要来学我？”

叶北辰吞了口唾沫，眼里有雨水的映影：“为了……要保护它。”话里有紧绷的破口，像被针挑着。他的手在衣兜里摸索，终于从里头掏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，纸上有一笔粗糙的字，像孩子写的签名。

中年人接过纸，翻开，不发一言。屋里的钟咔嗒一声，像是提醒。片刻后，他把纸放回，手指按在那张纸上，手掌温度低，语气却出人意外地平静：“学徒要出价，不是交钱。你愿意付什么？”

叶北辰咬嘴唇，声音干得像碎木：“我愿意把它交给你保管。”他指的，是那枚银牌。中年人微抬眉，像是嗅到什么不对。

“保管？”他笑里带刺，笑声短促：“保管的代价你知道吗？保管意味着你把东西交出去的那一刻，就等于承认它不再属于你。”他伸手，打开铁盒，翻出银牌。灯光落在银牌上，刻着一张小小的人脸，眼角有一道淡淡的划痕。

叶北辰伸手去接，手指触到银牌的一刹那，中年人却没让他拿开。他用指腹沿着那道划痕擦了一圈，声音低：“有时候，人不是担心东西被偷，是担心东西把你偷走。”

那句话像针，扎到了叶北辰的胸口。他抽出手，掌心暖，眼里有东西迅速飘起。外头的雨变小，像是听见了屋里的沉默。

中年人把银牌放回盒里，盖上。然后他转身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黄旧的照片，照片角卷着灰。纸张被拎起来的瞬间，像扯开了一个旧伤口。叶北辰的视线被那张照片吸住，照片里的人不是他记忆中的母亲。脸相似，但眼神不同，眼神里有一条他从未见过的寒意。

叶北辰先是一愣，随后脸色像被一把火烫过，血色瞬间褪去。他的嘴张了又闭，像是要说什么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
中年人的声音淡无波澜：“你带错了东西来，或者带对了东西看错了。”他的手把照片放回抽屉，盖上抽屉时，动作像关上一扇门——不紧不慢，却决定了一切。

屋内的空气在那一刻结成一层薄壳，叶北辰感到一种东西在肋骨后面被谁扯了一下，剧烈又清晰。他拿起铁盒，手指有点颤，铁盒里银牌的重量似乎突然重了几倍。

中年人朝外头一指，门缝里雨光斜进来，像刀削的光线：“学徒先学的，不是技艺，是清理。你要能放下，才能拿起。不能放下，就别来。”

叶北辰感觉到喉咙被什么堵住。他把铁盒又放回桌上，双手摩挲着盒沿，指节发白。雨声在门外连续地按着节拍。他闭上眼睛，像是在数自己的重量。

片刻后，他缓缓开口，声音比来时更低：“我愿意放下。”

中年人没有笑，也没有动。他把手伸过去，像是那一伸就能把人拽进另一个世界。指尖触到铁盒的瞬间，叶北辰全身像被刺了一下，疼得冷得一起涌上来。

“好。”那人简短地说，然后把盒子扣好，抽屉又被关上，屋子里恢复了只有雨和钟的声音。但叶北辰从那抽屉里看见的照片像个潜水员，沉在他胸口，无法抹去。

门“咔”地一声关上，雨开始停了。门后留下一串踏水的声音，慢慢远去。叶北辰站在原地，指尖还有未干的水珠。他明白，现在他欠了一个老师，也欠了一个他自己从未面对过的名字。

他把手搭在门上，指缝里感觉到陌生而冰冷的金属感。门外的世界被夜色按得很紧，他在门内吸了一口凉气，像是把整件事吞了下去。然后他转身回屋，脚步不吭声——像是踩在了自己心里的地图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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